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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裹着北方的寒,刮过出租屋的窗棂时,总带着几分呜咽。
我缩在被子里,鼻尖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那是老家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乡愁。
老家在冀南的一个小村,村口的老槐树是全村的地标,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大人合抱,皲裂的树皮里藏着数不清的岁月故事。
每年谷雨前后,槐花便密密匝匝地开了,一串串缀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往下落,白花花的铺了一地,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
奶奶会挎着竹篮去捡,挑拣那些最饱满的花苞,回来用开水焯过,挤掉水分,拌上细玉米面,撒点盐巴和葱花,上锅蒸成菜窝窝。
刚出锅的窝窝热气腾腾,咬一口,粗粮的质朴混着槐花的鲜,满是烟火气。那时候我总嫌菜窝窝粗糙,扒拉两口就跑去跟伙伴爬树,槐树叶蹭得满身都是,衣兜里还揣着偷摘的槐花,回家准挨奶奶的骂,可第二天照样顶着满头槐叶疯跑。
父亲是村里的木匠,手巧得很,刨子划过木头的声响,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韵律。
我十岁那年,他看着我眼巴巴望着邻家小孩的木马,便寻了段老槐树枝,琢磨着给我雕了个小木马。
他戴着老花镜,一点点打磨、雕刻,又给木马刷上鲜亮的红漆,摆在院里晒太阳,木马的四条腿稳稳当当,马头昂着,脖颈处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像要踏着风奔出去似的。
我天天骑着它在院里晃悠,引得邻家小孩挤在院门口眼馋,那得意的劲儿,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甜。
后来我去城里读中学,木马被留在了老屋里的角落,再后来,老屋翻新,堆在杂物间的木马竟不知所踪,成了我心里一道浅浅的疤。
十八岁那年,我背着沉甸甸的行囊离开家,坐绿皮火车南下。
车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父亲站在村口挥手的模样,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母亲的哭声被火车的轰鸣声吞没,我却只顾着憧憬远方的繁华。
那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好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比村里的土路和槐花香诱人多了。
一晃十年,我在南宁扎下根,有了一份不算体面但能糊口的工作,出租屋不大,却也能遮风挡雨。
只是每逢腊月,北风卷着寒意袭来时,心里就空落落的。
超市里卖的速冻饺子,馅料精致,却总不如家里的酸菜馅饺子有味;街上的霓虹再亮,也照不亮村口那条蜿蜒的回家路。
前几天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她说,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又开得旺,只是奶奶的腿脚不利索了,再也不能挎着竹篮捡槐花,没人蒸菜窝窝了。
父亲的腰弯了,再也抡不动斧头做木匠活,整日坐在槐树下晒太阳,手里摩挲着那段没雕完的槐木,嘴里念叨着我的小名。
挂了电话,我蹲在楼道里哭了好久,原来乡愁不是一张昂贵的车票,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想家了”,而是奶奶蒸的菜窝窝,是父亲雕的小木马,是老槐树下的嬉闹时光,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窗外的风还在刮,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骑着红漆木马,在漫天槐花雨里笑得开怀。
而老槐树的影子,从冀南的小村,一直延伸到南宁的出租屋,缠绕着我的梦,岁岁年年,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