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九月中旬,河北农村老家。
玉米刚掰完,地里只剩齐刷刷的茬子。风一吹,满村都是玉米秸秆的甜味儿。
那年我八岁。农历八月十四下午,我偷了母亲压在炕席底下的五块钱,一路狂奔到村东老李头的小卖部。
玻璃柜台里,散装月饼码得整整齐齐——五仁的、枣泥的、青红丝的,黑纸包着,最上面放一张红纸,麻绳十字捆扎。红纸上印着模糊的嫦娥奔月,金粉掉了一半。
“八毛钱一块。”老李头斜着眼看我,“你家人知道不?”
我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手心里全是汗。
“买五块。”
麻绳勒进黑纸里的声音,沙沙响。我抱着五块月饼往家跑,心跳得像大卡车的发动机。
推开院门那一刻,我愣住了。
灶台前,母亲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案板上摆着一排圆形的和三角形的——那是她做的月饼。面是发好的,红糖馅儿,圆形的上边印有几个圆圈,是用茶杯口扣的,三角形的是她手捏的。
没有模子,没有红纸,没有麻绳。
“哪来的?”母亲抬头,看见我怀里的东西。
我不说话。她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掀开红纸看了一眼。
“八毛钱一块?”
我点头。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成一条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你知不知道,”她说,“这五块钱,是给你爹买止疼药的。”
前几天,父亲在收玉米时,腿疼病犯了,七八天了还不见轻。
那五块月饼,母亲没让我吃。她重新包好,拉着我去了老李头的小卖部。老李头不肯退,两人在柜台前吵了一架。
“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最后退了三块。剩下两块,老李头死活不退。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句话没说。
中秋节那天,母亲把剩下的三块多钱塞给我:“去,给你爹买止疼药。”
晚上,她把不给退的那两块月饼,摆在一个盘子里。又把自己做的月饼,摆在另一个盘子里。红糖水儿流出来,把面皮洇成深褐色。
我咬了一口母亲做的月饼。烫。红糖水流在手指上,我嘶了一声。
母亲笑了:“急啥,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块月饼掰成四块,分给了我、弟弟妹妹和父亲。她说她不爱吃买的那种月饼。
前几年中秋,我开车回老家。小卖部早没了,老李头也走了好几年。超市里的月饼,铁盒的、流心的、冰皮的,包装比当年的红纸精美一万倍。
母亲还在灶台前。还是发面,还是红糖,还是圆形的和三角形的。
我拿起一个三角的,咬了一口。红糖水流出来,烫。
“急啥。”母亲说,“锅里还有。”
我转过身,眼泪砸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有些甜,是后来才尝出来的。
你记忆里的中秋月饼,是什么馅儿的?评论区说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