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先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再也不能从徐静那里借到橡皮,但是这也没有困扰他太久——一切事情都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说不得不接受的。这是福克斯先生在上小学的第一个晚上就悟出的道理。
虽然福克斯先生在学校的时候总是与人为善,跟同学们相处起来也是让人如沐春风,但是他从心底里讨厌上学,每天坐在课桌后边的他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如坐针毡,每一分钟都在期待着放学铃声的响起。这样的状态一年一年的持续着,以至于他最后都忘了是为什么,于是这种状态就慢慢地刻到了福克斯先生的骨子里,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状态。他的初中授业恩师,就住在他家附近,福克斯先生高中时早上上学路上经常遇见,高中和初中离得近,于是两人便会共同骑行一段。后来,是很久以后的后来,他们又因为什么事情相遇了。他问福克斯先生,你高中那几年,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福克斯先生非常讶异于他恩师的问题,故问何出此言从何讲起如何有此一问。他说,那几年路上碰到你,都是如丧考妣的表情,一直以为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觉得你不开心。福克斯先生想了又想,没有啊,那几年平平常常,没什么变故啊……
哦!原来是这样!
福克斯先生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原来讨厌上学这件事情,从他上学的第一天起就随着他那晚的哭声,深深地,一点点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慢慢地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一部分,他在下意识里一直在抗拒,一直在否定,只不过在肉体上,又无法抗拒现实。自己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哪怕是很擅长于此事,但下意识里,自己是不愿意的、抗拒的,但又不自知。这种不自知的状态,有时候又会下意识地体现在表情上。福克斯先生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了十二年。
福克斯先生他恍然大悟。
在他乏善可陈的求学生涯中,福克斯先生总是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因为他觉得生活已然如此艰难,好日子早已过完,卓绝的困苦更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本加厉。生活糟糕的永劫不复,他很绝望,又不得不逆来顺受。
福克斯先生此时坐在我的对面,百无聊赖,视线随着他的食指在杯口来回转动。可能是下雨,店里的客人不多,有两个人坐在吧台,可能是熟客,和酒保聊着天,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像我们这样坐在卡座的,不超出十个人。那位衣着暴露的女歌手,可能也因为这稀落,歌唱得意兴阑珊,一曲唱罢,便和吉他手聊起了天,等了好久才开始唱下一首歌。诺拉琼斯的Dont know why,唱得格外慵懒,不过也贴合了这屋内的气氛。福克斯先生招呼女招待又点了两杯酒,女招待远远的答应了一声,没多久就把酒端了过来。福克斯先生喝了口酒,未等我催促,又说了起来。
在福克斯先生乏善可陈的小学生涯里,留下印象的还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复员后身材急速膨胀,进而不可避免地得了高血压。每当此病发作,福克斯先生的父亲就会早早接回他。年幼且听话的福克斯先生,看见父亲黄昏时分就睡去,自己也只好洗洗屁股上床睡觉。
早睡的代价就是不能一觉睡到天亮,福克斯先生不出意外地,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醒来了。窗外不知来自何处的光线把窗户的形状投射到天花板上,不知道哪里传来阵阵小孩的啼哭,偶尔会有汽车或近或远地经过,汽车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沉重的沙沙声。福克斯先生等了很久,才从被窝里爬出来,起身到桌边,捧起杯子,把里面的水一口一口慢慢喝掉。每喝一口,喉咙里就发出咕噜一声,响彻整个房间。小学时候的福克斯先生还没有学会一口气喝掉一瓶可乐这样的神技,也不会咕咚咕咚往嗓子眼里灌水。
喝完水的福克斯先生放下杯子,环顾四周,晚上的房间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样子,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父亲的房间里传出响亮而有节奏的鼾声,这让福克斯先生感到略略安心。他回到床上躺下,小心地盖上被子,四周寂静而又嘈杂,福克斯先生的眼球不停地转动,但又不知道聚焦于何处,四周的黑暗连同洒落在房间里的所有光线,慢慢地,避无可避地,向他全身压来,似乎周围的空间以他为中心在不断地压缩。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莫名的恐惧感从四周袭来,内心的不安在这种压迫下似乎要冲破全身。福克斯先生莫名地与一种无形的力量开始抗争,他不知道抗争的对象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力量有多大,他对他的对手一无所知,他只是本能地、笨拙地去抵御向他袭来的未知。今夜还未过去,第二天的到来尚处于未知的境地。这种抗争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福克斯先生十岁的身躯在莫名的紧张中变得僵硬,他的身体随着周围的进犯而不断往下掉去,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深深地陷进去,似乎只有保持不动的姿态才能减缓深陷的速度,就用这样的方式坚持下去吧,这样的挣扎让福克斯先生精疲力竭,在某个未知的时间点,他终于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