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南坡烧窑

雨下了三天三夜。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街巷积水，屋檐滴漏，连宫墙上的砖石都渗出水痕，摸上去湿漉漉、冷冰冰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物的气味，混着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那是从城南飘来的，柳枝巷的方向。赵拙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雨幕出神。梅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但枝干在风里摇晃，显出几分不堪重负的疲惫。“陛下，”福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沈校尉回来了。”赵拙转身。沈铮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便装，脸上疲惫深重，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没跪，只是深深一揖——这是赵拙特许的，密谈时不必拘礼。“怎么样？”赵拙问。“药送进去了。”沈铮说，声音沙哑，“按陛下的吩咐，分给了还活着的人。新井也挖了，在巷子西头，远离原来的那口井。守军没发现，他们只在巷口转悠，不敢进去。”“死了多少？”“又添了九具。”沈铮顿了顿，“但病了的二十三人里，有五个症状减轻了。烧退了，红疹也开始消。陈太医的方子……有用。”赵拙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憋了三天，此刻吐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释然。有用。能救人。这就够了。“武将军那边呢？”他问。“将军今日去了城南。”沈铮说，“亲自巡视了柳枝巷外围，还见了顺天府尹。末将听说……将军对封巷的效果不满意。”“不满意？”“是。将军说，封了五天，里面还有活人，还有动静，说明封得不彻底。”沈铮的声音更低了，“他下令，从明天起，停止往巷内扔食物。说是……断其粮草，方能根除疫源。”赵拙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疼。断粮。那是要活活饿死里面的人。六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其中还有孩子，还有老人……“陛下，”福安轻声提醒，“早朝时间到了。”赵拙松开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更衣。上朝。”早朝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顺天府尹最先出列，禀报柳枝巷“疫情控制情况”——当然是美化过的版本，说“病患已得到初步控制，新增病例减少”。但武罡听完，直接打断了他。“初步控制？”武罡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本将军昨日巡视，隔着巷墙都能听见里面的哭嚎。这叫控制？”顺天府尹冷汗涔涔：“将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这疫病太过凶猛，太医署那边……”“太医署治不好，那就用别的法子。”武罡转身，面向赵拙，拱手，“陛下，臣有一议。”“将军请讲。”“柳枝巷疫情已持续五日，非但未见好转，反有蔓延之势。长此以往，恐祸及全城。”武罡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臣以为，当断则断。请陛下下旨，焚烧柳枝巷，以绝后患。”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焚烧。那不是烧房子，是烧人。烧里面还活着的六十七个人。赵拙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武罡，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冷酷和决绝——那不是建议，是通牒。武罡在逼他表态，逼他亲手签下这道屠杀令。“焚烧……”赵拙缓缓重复这个词，“武将军，那里面可还有活人。”“正因有活人，才要烧。”武罡说得理所当然，“活人就是疫源，活人在，疫病就会传出来。陛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慈不掌兵，仁不治国——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明白。”慈不掌兵，仁不治国。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赵拙心上。他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大臣，看着几个想说话又不敢出声的老臣。他知道，只要他点头，这道旨意就会颁下去，柳枝巷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六十七条命就会化为灰烬。而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新帝仁德？还是会写新帝残暴？都不会。史书只会轻描淡写地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京城疫，焚柳枝巷以绝之。”至于里面死了多少人，是自愿还是被迫，没人会在乎。“武将军说得对。”赵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武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是——”赵拙拖长了语调，“焚烧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恐慌。而且大火一起，烟气弥漫，万一疫毒随风扩散，岂不是适得其反？”武罡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不如换个法子。”赵拙靠在椅背上，露出那种昏君特有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既然里面的人病了，治不好，那就……挪个地方。”“挪地方？”“对。挪到城外去。”赵朽说，“朕记得，南坡有个废弃的窑厂，地方宽敞，远离人烟。把柳枝巷的人全挪过去，关在那儿，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样一来，既绝了疫源，又不会在城里引起骚动。将军以为如何？”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挪到南坡窑厂。听起来比焚烧“仁慈”些，但实质一样——都是送死。窑厂废弃多年，没吃没住，把一群病人扔过去，跟直接烧死有什么区别？但名义上不同。名义上，皇帝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是他们自己没撑住。这样，史书的笔就会轻一些，百姓的怨也会少一些。武罡看着赵拙，眼神复杂。他在判断，这个年轻的皇帝是真的蠢，还是……聪明得可怕？“陛下思虑周全。”许久，武罡缓缓点头，“就按陛下说的办。臣这就去安排。”“有劳将军了。”赵拙笑了笑，笑容轻松得像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退朝后，赵拙回到御书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疲惫。“福安，”他靠在门板上，声音嘶哑，“你都听到了？”“老奴听到了。”福安低声说，“陛下……真的要把他们送去南坡？”“不去南坡，他们今晚就会被烧死。”赵拙说，“去了南坡，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生机？”“南坡窑厂虽然废弃，但窑洞还在。”赵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指着城南一片区域，“你看，从柳枝巷到南坡，要经过西山脚下。而西山观星台工地，就在那条路上。”福安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沈铮押送，路线他来定。”赵拙说，“夜里出发，经过西山时，‘偶然’遇到山体滑坡，道路被阻。押送队伍‘不得已’，只能暂时将人安置在观星台工地——那里地方大，有现成的工棚，还有药材。”他顿了顿：“等路通了，这些人里的‘病患’可能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虚弱不堪’，不适合长途跋涉。那就……干脆留在工地，帮着修观星台。反正都是将死之人，废物利用嘛。”福安听得目瞪口呆。这一环套一环的计算，每一步都险之又险，但每一步都留有余地。如果成了，柳枝巷的人就能活下来，以“罪奴”的身份，在观星台工地隐姓埋名，躲过这场屠杀。如果败了……“陛下，”福安声音发颤，“万一被武将军发现……”“那就让他发现。”赵拙说，眼神冰冷，“朕已经给了他面子，没当众驳他。如果他连这点‘偶然’都不允许，那朕也无话可说。大不了……”他没说下去，但福安听懂了弦外之音：大不了撕破脸。虽然现在撕破脸等于找死，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他是皇帝——名义上的皇帝。“老奴……明白了。”福安深深躬身，“老奴这就去找沈校尉。”“等等。”赵拙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陛下请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南坡窑厂。”赵拙说，“看看那里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真要送人去，总得有个样子。另外……”他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账簿——那是前朝工部的记录，他翻了好几天才找到。“南坡窑厂废弃前，烧的是陶器，不是砖。”赵拙翻开账簿，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记着：南坡窑，专供宫中日用陶器，手艺精良。后来因为战乱，窑工离散，这才荒废。”福安凑过去看，不明所以。“陶器。”赵朽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道光，“如果窑厂能复工，烧出的陶器可以卖钱，可以换粮食。如果柳枝巷的人‘不幸’死在窑厂，那窑厂自然就归官府所有，复工也就顺理成章。而复工需要工匠，观星台工地上，正好有现成的工匠……”他合上账簿，看着福安：“你明白了吗？”福安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明白了。这是一个更大的局。救柳枝巷的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借他们的“死”，名正言顺地接手南坡窑厂。第三步，是让观星台的工匠去复工，把窑厂盘活。第四步，窑厂赚的钱，可以养更多的人，可以做更多的事……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这个局如果成了，他们就有了一个真正的据点，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和武罡周旋的资本。“陛下……”福安的声音哽咽了，“您……您太冒险了。”“不冒险，怎么活？”赵拙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去吧。按计划行事。”福安退下了。赵拙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雨势小了，成了蒙蒙的雨丝，天地间一片迷蒙。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拙儿，这世上的人，大多只顾眼前。你要学会看远些，看三步，看五步，甚至看十步。”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看三步：救柳枝巷的人。看五步：接手南坡窑厂。看十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他要看的，何止十步。他要看的是整盘棋，是这座江山，是千万黎民的生死。哪怕他自己，只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当夜，子时。柳枝巷口，火把通明。沈铮带着一队御林军，穿着厚重的油布雨衣，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布巾。巷门缓缓打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还活着的五十八个人——又死了九个——被一个个带出来。他们大多虚弱不堪，需要搀扶才能走路。有些人脸上、手上还有未愈的红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围观的守军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都是些将死的人了……”“送去南坡，也就是换个地方死。”“总比烧死强吧？”“强什么？饿死、病死，还不如一把火烧了痛快。”沈铮听着这些话，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但他忍住了。他得演，演一个冷酷的执行者。“都上马车！”他厉声喝道，“快点！别磨蹭！”五十八个人，塞进十辆马车里，挤得像沙丁鱼。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雨夜里渐行渐远。车队出了城南，上了官道。雨还在下，道路泥泞，马车走得很慢。沈铮骑马在前，不时回头看一眼。一切按计划进行。但就在车队接近西山脚下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雨幕中冲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沈铮认得——是武罡的侄子，武英。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深得武罡信任。“沈校尉！”武英勒住马，声音洪亮，“将军有令，车队改道，不去南坡了！”沈铮的心猛地一沉：“改道？去哪儿？”“将军说，南坡太远，夜路难行，恐生变故。”武英说，“直接去西山大营——那里有现成的隔离营，地方大，守卫严，更稳妥。”西山大营。武罡的嫡系部队驻地。如果人进了那里，就真的完了。沈铮的手心冒出冷汗。他看着武英，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武罡起疑了。他不放心沈铮，所以要亲自接管。怎么办？按原计划，谎称山体滑坡？可武英就在眼前，他怎么“滑坡”？强行反抗？对方有三十骑兵，他只有二十御林军，打不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马车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沈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武校尉！”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看见一骑快马冲破雨幕，马上是个太监，浑身湿透，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圣旨到——！”太监勒马停下，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枝巷疫民移送南坡一事，朕思之欠妥。南坡偏远，若途中生变，恐难施救。着即改送西山观星台工地，该处有太医驻守，药材齐备，可妥为安置。钦此！”圣旨念完，全场死寂。武英愣住了。沈铮也愣住了。陛下……临时改了旨意？而且改得如此“合情合理”——观星台工地确实有太医，有药材，比南坡窑厂更“人道”。但这样一来，人就直接送进了观星台。虽然还在西山范围内，但那是皇帝的工程，武罡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武校尉，”传旨太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武英说，“陛下还有口谕：夜深雨大，武校尉辛苦了。请回营休息吧，这儿有沈校尉就够了。”武英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圣旨，盯着太监，又盯着沈铮。许久，他咬了咬牙，拱手：“末将……遵旨。”他调转马头，带着骑兵悻悻离去。沈铮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着传旨太监——是福安安排的人，他认得。“快走。”太监压低声音，“陛下说了，连夜进山，天亮前必须安顿好。”车队重新启程，拐上通往西山的小路。雨还在下。马车里，有人小声问：“我们……去哪儿？”“去活命的地方。”赶车的御林军低声回答。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孩子脏兮兮的脸。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看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忽然说：“娘，天快亮了。”是的。天快亮了。漫长的雨夜，终于要过去了。而这场以瘟疫为名的生死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