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80期“温暖”主题文活动。
阿紫以前不明白,吃饭有什么好学的?一日三餐,到点就吃,填饱肚子就行。可现在她知道,原来吃东西分好几种——有无知无觉的吃,有被动的吃,有节制的吃,而真正能让人感到幸福的,是带着觉知的吃。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了四颗葡萄干的练习。
她把四颗葡萄干放在白色餐巾纸上,安安静静地,像四个等待被认识的小客人。老师说要像第一次见到它们一样,带着好奇去看。
她拿起第一颗。淡黄色的,纺锤形,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她把它放在灯下看,光穿过果肉,边缘透出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小石头。放在鼻尖,没有特别的气味,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甜。用嘴唇碰一碰,有些粗糙,微微发黏。放进嘴里,舌尖触到那凹凸的表面,起初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是一团硬硬的、带着褶皱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咬。
她用舌头把它翻过来,翻过去,让它慢慢地变软。然后,门牙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那一瞬间,一缕甜味和葡萄的香气,像春天的风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吹来,在唇齿间慢慢散开了。
她的舌尖其实有一个小伤口,是前一天吃饭时不小心咬破的。那颗葡萄干的粗糙感硌着伤口,有一点点刺痛。但她没有急着吞下去,而是继续慢慢地嚼。神奇的是,刺痛渐渐变得不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香甜。
第一颗吃完,她忍不住想拿第二颗。
第二颗是深褐色的,比第一颗小一些,纹路更深。她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这次闻到了淡淡的果香。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味比第一颗更浓,像一颗小小的糖炸弹在嘴里炸开。她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嚼,让果肉和唾液充分相融,满口都是温润香甜的汁水。
第三颗是浅棕色的,瘦长,摸起来有些硬。她用左边的磨牙咬破它,甜味再次在口腔里弥散。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有点着急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还没吃完?还有第四颗呢。
她觉察到了这个念头,没有责怪自己,只是轻轻地把注意力拉回到嘴里的葡萄干上。
第四颗最大,深褐色,圆鼓鼓的,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她看着它,摸了摸,闻了闻,然后做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做的决定——她不吃了。
不是刻意忍,是身体告诉她:够了。前三颗已经让她完整地感受了甜、酸、软、硬,感受了时间在果实上留下的痕迹,感受了慢慢吃、用心品的滋味。再吃第四颗,不是身体需要,只是习惯。
她把第四颗留在了纸巾上,心里升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从那以后,阿紫开始把这份觉知,带进每一餐。
有一天早餐,她面前是一碗白米粥,一小碟咸菜,一个水煮蛋。以前她会边刷手机边吃,或者脑子里想着今天要做的事,嘴巴机械地动着,吃完也不记得粥是什么味道。
可这一次,她没有拿手机。她先看了看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米香随着热气扑上来。舀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滑滑的,米粒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有一丝淡淡的、干净的甜。
那个咸菜她吃了很多年,可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见它——切成细丝的芥菜,黄中带绿,拌着几粒红辣椒。夹一筷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辣,和米粥的清甜配在一起,刚刚好。
剥鸡蛋的时候,她放慢了动作。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露出白嫩嫩的蛋白,光滑,温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蛋香。咬一口,蛋白是嫩滑的,蛋黄是绵密的,含在嘴里慢慢抿,有一股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活了几十年,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吃到了早餐。
她又想起老师说过的话:正念就像喝水,要天天喝,一次不能喝太多。练习正念不是追求什么玄妙的感觉,就是回到当下,回到这一口饭、这一勺汤、这一次咀嚼里。
阿紫把那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里。后来她吃饭时,会先看一看食物的样子,闻一闻它的香气,慢慢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然后才拿起下一口。她发现自己吃得更少了,却更满足了。以前总是吃太快、吃太撑,是因为心里急,嘴里也急,根本来不及感受“够了”的信号。现在,她吃得出身体的真实需要——饿的时候,食物是香的;够了的时候,自然就不想再吃了。
这个春天,阿紫学会了一件事:吃东西不只是往胃里填东西,更是一次与自己身体的对话。每一口饭里,都有阳光和风的味道,有耕种者的汗水,有烹饪者的心意。用心吃,是对食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善待。
温暖从来不远。它就在一颗葡萄干的褶皱里,在一碗米粥的热气里,在慢下来、静下来、用心品味的每一个片刻里。
风干的甜蜜,晒透的悲喜,都化作了舌尖上的回甘。
而阿紫知道,这不仅是食物的滋味,更是生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