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我是老了,老到了可以肆无忌惮回忆从前的年纪。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最久远的画面时,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姥姥牵着我的手,两个表哥和表姐围在身边,土狗大黑在我脚边打盹,大鹅老白正扑棱着翅膀飞奔入镜—— 所有时光都在姥姥的老宅子前定格成永恒。
姥姥是个高大的人,带我的时候60岁不到,没有一根白头发,她说话办事都干脆麻利,家里是中医,可惜手艺和医术都没传给姥姥,甚至书也没让念,但我见的姥姥闲暇时候总会捧着新华字典,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的读报纸,偶尔还写几个大字。我妈对我说过,原来他们是兄妹四个一家六口,在妈妈很小的时候姥爷就去世了,接着是小舅也生病夭折了,姥姥来不及悲痛,一个人拉扯大了大舅、大姨和我妈,家里再穷没让任何一个孩子辍学,我妈后来考学走出农村在齐鲁石化安了家。
我四五岁的时候,爸妈都忙,那时候我表哥表姐也都大了,就被安排到了姥姥身边,短暂的住在了姥姥的老宅子里。记忆中的老宅子是七间屋并排布置的红瓦平房,坐北朝南,西面两间住着、两个表哥,大舅和大妗子住中间两间,再西面两间属于姥姥和表姐,最西头还有一间专门供奉着观音菩萨、灶王老爷,每天香火不断。
老宅子很高,屋前有回廊,爬满了葡萄藤,春日嫩绿蔽日,秋日紫珠垂串。那时最爱趴在回廊看雨,嗅着泥土混合着雨雾的气息,听雨滴敲打葡萄叶的“啪啪” 声,看水珠在葡萄叶尖凝结,再随叶片倾斜坠入下一片,形成细流蜿蜒……,回廊外是宽敞的院子,大门在东南面,进门是影壁,西南角坐落着厨房。院子西侧种了几棵石榴树和桃树,石榴树长的特别好,年年硕果累累,剥开红亮的外壳,晶莹的籽粒甜如蜜。桃树却总是病恹恹的,结出的桃子青硬多毛,少有人问津,总被我摘下来扔大黑和老白玩闹。南面养着鸡群,白天散养,夜晚归巢,我总跟着姥姥去鸡窝掏鸡蛋,期待感胜过如今孩子开盲盒,全然顾及不到母鸡的 “抗议”。当然,这里曾是大黑和老白的天下 —— 初来乍到时,我被大黑吠过,被老白拧过,直到姥姥 “教训” 了它们一顿,才让这两个 “地头蛇” 明白我的 “特殊地位”,从此成了我的小跟班。
姥姥有个一米见长、半米高的绿漆木箱,挂着小铜锁,钥匙挂在她的裤腰上,随着钥匙串叮当作响。木箱里藏着大舅出差回来被姥姥截留的“宝贝”,姥姥总趁表哥表姐不在时,悄悄打开箱子,变戏法似的掏出麦乳精、巧克力、果冻、饼干、八宝粥、健力宝……塞到我手里, 我的童年,嘴里和兜里永远揣着甜滋滋的幸福,也知道只要撒娇,木箱里的 “宝藏” 便取之不尽。表哥表姐常在我面前说姥姥偏心,姥姥便笑骂:“跟小孩子抢嘴,羞不羞?”我就笑的很开心,表哥表姐们也笑得很开心。
最盼着跟着姥姥过年,记忆里的冬天格外冷,雪总下得铺天盖地,晨起时屋顶、院子已是银白世界。姥姥从小年起便在厨房忙开了:围上围裙,架起油锅,将肉、鱼、豆腐、绿豆丸子炸得金黄,满满堆在铺着煎饼的簸箩里;还要做酥锅、冻猪皮冻、蒸卷尖…… 我就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左兜装糖果巧克力,右兜揣上拆成一个一个的鞭炮,从供桌旁边偷拿几炷香,在灶台点着,满院子炸啤酒瓶、炸雪坑,惊得鸡飞狗跳。偶尔溜到院外,不出片刻就被姥姥揪回来,我也不洗手,抓起炸肉坐在她身边,看她在蒸汽缭绕中忙碌 —— 这些年节美食,都会变成酒桌上的盛宴,无论是赶回家里的爸妈,大姨大姨夫,还是来拜年的乡里乡亲,坐下便能开席。
初一以后,大家都会去走街串巷的拜年,表哥表姐嫌我小不愿带我出门。我无聊的除了日常的招狗逗鹅放炮,就到处翻抽屉,这里拿个溜溜球,那里拿个弹弓,全都搬到烧的暖烘烘的炕上玩,玩累了就睡。有次翻到了一封信,还没等下手,大表哥就慌慌张张的跑来,一把夺过还去姥姥那里告状,后来大些了说起来,才知道那是一封情书,她严肃批评我:“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拿,你要的东西得是自己挣的!” 见我掉眼泪,又塞给我奶糖。回头又狠狠地说我表哥和我妈:“怎么就不耐烦带着出去,也不嘱咐,俺外孙这错能怪他自己?”
年过去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表姐那时候上初中,每天傍晚回来,吃过晚饭若是不忙,便和我画画,大纸铺开,我和表姐各一半,我涂鸦我的,她画她的。记得表姐曾画过一张美人鱼,有红色的长发、绿色的鳞片,坐在礁石上眺望大海,边画边给我讲美人鱼的故事,这时候姥姥就在旁边纳鞋底或者缝布老虎枕头,偶尔也会放下针线,和我一起听,她做的布鞋和布老虎,现在想来简直是艺术品。那张美人鱼的画稿,后来被表姐做成了卡片送给了我,我高兴的不行。可惜后来搬家,美人鱼卡片、布鞋、枕头都不知所踪了。
再大些我就被妈妈接回齐鲁石化了,然后时间就像开动的火车飞快向前,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上班……姥姥的老宅子在某一年拆迁了,原位置上成、起了现在的华洋街,还起了楼房,老宅子置换了三套三室一厅的楼房。那以后每年寒假也回去看姥姥,但没了老宅子总感觉总缺了些什么,和表哥表姐也越来越生疏。姥姥每次见到我还是很高兴,变着法塞零食,可那些曾经的 “美味”,吃起来却少了从前的香甜。我曾问起绿漆木箱、大黑和老白的去处,她感叹:“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了。”说完,给观音菩萨、灶王老爷各点一炷香。后来,疫情的最后一年,我姥姥也走了。
人到中年,愈发忙碌,常和妻子说起,在乡下寻一处平房:高屋顶,带回廊,葡萄藤爬满廊架,带着大院子里,院子里要种石榴、桃树,养狗、养鹅、养鸡;屋里砌起火炕,冬日里不管外面大雪漫天,一家人在屋里温暖如春,围炉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