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进菜场买点菜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辆小型三轮车。一个满头银发,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守在车旁。
三轮车的车斗上用木板架成了一个平台,上面放着几包绿色的蔬菜。我很惊讶,今天居然没有菜场工作人员来驱赶她,通常来说,菜场门口是不让私人摆摊设点的。
老太太出售的,也就三样东西:带壳的蚕豆、豌豆和一小把茼蒿。她的年纪看起来很大了,说七十岁往上,那一点也不夸张。
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刚从她的住处出来,一肚子的郁闷还没有消除。母亲是一个一定会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一整天从起床到睡觉前都是充满怒气的人。从我懂事起,她就是这个样子,几十年了。
屋里,果蝇飞舞。地上,碎屑无数。一进门,我还没有来得及放下东西,一连串的问题就扑面而来。
“你怎么带这么多包子过来,没吃完是吧?等会你还带回去吧!”我没有回应她。很显然,我特意从外面带来的包子,肯定不是因为没吃完剩下的。那是她儿媳妇特意买给她和老头儿吃的,当地非常有名,想买到还要排挺长队的著名包子。
“你今天没买菜?”我扫着地,母亲追着在旁边发问。
“我手机里怎么这么多乌七八糟的微信号,删了还有,赶不走!”我只好停下来,帮她一个一个删除那些垃圾公众号-有很多都已经被禁言了,可想而知那是些什么货色。“你不要乱点那些不好的内容,不然手机要中毒的。”我试图把话说得婉转一点,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你都点开了些啥!
“我没乱看啊,它们自己跑我手机里来的!”听不得一点别人批评的母亲,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没有再和她理论下去。几十年的经历告诉我,和自己的母亲无论争论什么事情,永远是争不明白,讲不清楚的。
母亲就像物理学里描述的“熵”。和她打交道,事情,无论是需要用手做的,还是用语言表达的,只会越来越混乱。熵的值会越来越高,很多情况下,高到突破我情绪的最高控制点。
我只好做一个冰箱。冷冰冰。能不说话尽量少说,非要说,尽量简单地说。能不解释尽量不解释,只管解决问题。
花了十几分钟,把母亲手机里奇怪的号删了大概一百多个。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懂得分辨什么关注,什么是通讯录,什么是对话框的她,过几天还是会弄出一堆的垃圾号。
人生晚年了,还会用智能手机看资讯。也许我应该庆幸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菜场门口这位老太太,没有手机。她的三轮车上装了一个小喇叭,旁边摆着个收款码。那肯定是她的家人帮她弄的吧。现在的人们不带现金了,这些靠卖点菜赚点小钱的老人家们,也只能被迫跟上潮流。然而据说,有些老人家卖菜的钱,很难要回来-这些钱多数都进了孩子们的手机,有的孩子善良,有的,可就未必了。
我平时并不怎么买蚕豆吃。但今天决定买一点。于是买了三斤,又买了一斤豌豆。豌豆要用盐水煮来吃,老太太这么建议我。
称重的时候,老太太把称扬得高高的,熟悉的场景,老一辈人做生意,这个称高还是低,是交易中非常重要的口碑。“都是新鲜的,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我早上衣服都在地里弄湿了,换了衣服才来卖菜的” 。老太太一边称豆子,一边还忘宣传她的“品牌价值”。她动作麻利,语言清晰。我不禁欣赏起了她。
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能做的事却如此不同。一个呆在儿子给她弄的现代设施齐全的屋子里,生活得一地鸡毛。而眼前的这位,清晨下地采摘,再蹬着三轮来出售(肯定有时候会被驱赶),卖完了才会返回。
其实这一“车”菜并没有多少价值。我买了所有数量的一半有余,才花了二十五元。但老太太仍然是很开心的,显然今天的生意进程比她预料的要好。
看着老太太开心的皱脸,我心情似乎好一点了。
我知道,如果自己的母亲是眼前这位,我一样会郁闷:一把年纪了,还需要奔波,这日子是怎么过得?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还是古人说的这句老经验吧,没有完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