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物牵尘缘
几日后,小宝彻底痊愈,蹦蹦跳跳地跟着父母离开了道观。临走时,男人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家里攒下的干货和几块腊肉,说是谢礼。清玄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道观重归宁静,清玄依旧每日做功课、打理庭院,闲暇时便坐在门槛上翻读师父留下的旧卷。只是这日午后,他整理杂物时,从背篓深处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上次在黑风口树洞旁捡到的半块玉佩。
玉佩是白玉质地,边角已有些磨损,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安”字,断裂处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那日收了邪祟,清理现场时瞥见它被落叶半掩,想着或许是哪个山民遗落的,便随手收了起来,后来忙乱中倒忘了。
清玄将玉佩放在掌心摩挲,玉质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阴寒,不似寻常玉石。他取出罗盘,将玉佩放在盘中央,指针竟微微晃动起来,虽不如遇邪祟时那般剧烈,却也绝非凡品的平静。
“倒是件有故事的东西。”他低语着,将玉佩收入袖中。
傍晚时分,落霞村的村长跑来了道观,脸上带着几分焦灼:“沈道长,您可得帮帮我们村啊!”
清玄给村长倒了杯热茶:“村长先别急,慢慢说。”
村长喝了口茶,才定下心神:“是这样,村里老李家的闺女,叫李翠儿,前几日去镇上赶集,到现在还没回来!派人去镇上找了,都说没见着,这都三天了,家里人急得快疯了!”
落霞村离镇上不过二十里山路,寻常女子走个来回也用不了一天,三天未归,确实反常。
“她去镇上做什么?可有说去见什么人?”清玄问道。
“就说是去给她娘抓药,顺便买点针线。”村长叹了口气,“翠儿那姑娘性子稳当,不是乱跑的人,这节骨眼上……不会是碰上什么山匪了吧?”
清玄沉吟片刻:“山里这些年不太平,但若真是山匪,多半会送信来要赎金,断不会一点动静没有。”他想起袖中的玉佩,“她走的时候,身上可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村长想了想:“特别的……好像没有,就背着个药篓,揣着些碎银。哦对了,她娘说,翠儿一直戴着她过世爹给留的一块玉佩,说是护身的。”
“玉佩?”清玄眸色微动,“什么样的玉佩?”
“听说是白玉的,断了一半,上面好像有个字……具体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清玄心中一凛,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刻着“安”字的玉佩:“是这个吗?”
村长凑近一看,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沈道长,您怎么会有这个?”
清玄将玉佩收起:“前日在山中偶然拾得。看来,李翠儿的失踪,恐怕与这玉佩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身:“村长,劳烦你带我去老李家看看,我再问问详情。”
老李家在村子最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晾着些草药。翠儿的娘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见村长带着清玄来,连忙起身:“沈道长,您一定要救救翠儿啊!”
清玄安抚了她几句,仔细询问了翠儿赶集的路线、同行的人、以及玉佩的来历。
原来那玉佩是翠儿爹留下的,说是年轻时在黑风口附近打猎时捡的,觉得好看便打磨了给妻女护身。翠儿爹前年上山采药时失足摔死了,翠儿便一直戴着这半块玉佩,说能想起爹。
“她走的是老路,会经过黑风口边缘。”翠儿娘哽咽着说,“早知道……早知道就让她别戴那玉佩了……”
清玄走出老李家,夜幕已降,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过。他抬头望了望黑风口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
“看来,这黑风口的事,还没了。”他轻声道,转身回了道观。
次日天未亮,清玄便背着布包上了路。他没有直接去镇上,而是循着去镇上的山路,朝着黑风口边缘走去。罗盘在他手中转动,偶尔指向某片密林,他便停下脚步仔细探查,却并无异常。
行至一处岔路口,路边有几丛灌木被人踩得歪斜,地上还掉着一根红头绳。清玄捡起红头绳,上面沾着些许泥土,还有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非棉非麻,触感冰凉。
他将红头绳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竟与那日黑风口树洞里的秽气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淡些。
罗盘的指针此时猛地转向右侧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颤动的幅度比昨日更甚。
清玄握紧了桃木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条小径蜿蜒通向黑风口深处,寻常人绝不会走。
他深吸清玄足尖点地,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巨石后。
呜咽声更近了,带着压抑的恐惧和痛苦。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蜷缩在石后,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正是村长说的李翠儿。她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见有人靠近,吓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哀求。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清玄声音放轻,伸手取下她嘴里的布团。
李翠儿大口喘着气,哽咽道:“道、道长……是你……”她认出了清玄,是村里常去道观帮忙的姑娘之一,只是此刻惊魂未定,话都说不连贯。
清玄解开她手上的绳子,见她手腕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便从布包里取出一小瓶药膏递过去:“先擦擦。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绑到这里的?”
李翠儿抹了把眼泪,接过药膏涂在手腕上,才慢慢道出经过。
原来她那日赶集回来,走到岔路口时,忽然被一个穿着黑袍的怪人拦住。那人身形佝偻,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脖子上的玉佩直笑,说什么“另一半终于找到了”。她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对方抬手放出的一股黑气缠上脚踝,顿时浑身发软,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巨石后,那怪人守在不远处,嘴里一直念叨着“月圆之夜,合璧归位”之类的话。她不敢出声,只能趁怪人刚才离开的间隙,偷偷发出呜咽声求救。
“黑袍怪人?”清玄眉头紧锁,“他有没有说要这玉佩做什么?”
“没、没细说,就说这玉佩是‘钥匙’,能打开什么‘门’……”李翠儿心有余悸,“他还说,等找齐两半玉佩,就能‘复活’什么东西……”
清玄心头一沉。复活?这可不是寻常邪术能做到的。他想起那半块“安”字玉佩,又问:“他有没有拿走你的玉佩?”
李翠儿摸了摸领口,摇头道:“没有,他说现在还不能碰,要等‘时辰到了’才行。”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沙哑的哼唱,调子古怪而阴森。
“他回来了!”李翠儿脸色煞白,连忙往清玄身后躲。
清玄将她护在身后,握紧桃木剑,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黑袍人缓步走来,身形果然佝偻如虾米,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的眼睛,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每走一步,木杖敲击地面都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呵呵……来了位不速之客啊……”黑袍人停下脚步,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小道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阁下掳走良家女子,强夺旧物,就不怕天谴吗?”清玄语气冰冷。
黑袍人“桀桀”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天谴?老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什么天谴没见过?”他抬起木杖,指向清玄,“把你手里的那半块玉佩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带着这丫头走,不然……”
木杖猛地顿在地上,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巨石上那些模糊的符号竟隐隐泛起红光。
清玄将李翠儿往石后推了推,沉声道:“你先走,顺着这条路往村子跑,别回头。”
李翠儿犹豫了一下,看着清玄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道长,你小心!”转身便钻进了密林。
黑袍人没有去追,只是死死盯着清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动木杖,那些红光符号骤然亮起,地面上竟爬出数条漆黑的藤蔓,如蛇般朝着清玄缠来。
清玄足尖一点,跃至半空,桃木剑带着金光劈下,将藤蔓斩断。断裂的藤蔓化作黑烟消散,却又有更多的藤蔓从地里钻出,源源不断。
“这‘聚阴阵’,是你布的?”清玄看着那些红光符号,认出这是一种利用地脉阴气催生邪物的阵法,“黑风口的邪祟,也是你养的?”
“是又如何?”黑袍人桀桀笑着,“那树洞里的东西,不过是我用来滋养阵法的养料。等月圆之夜,两半玉佩合一,开启阴门,我儿就能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执念,听得清玄心头一震。原来如此,这黑袍人竟是想以玉佩为钥,强行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复活死人。这种禁术逆天而行,一旦失败,不仅会反噬自身,还会引来滔天怨气,祸及整个终南山。
“你可知此举会害死多少人?”清玄怒喝一声,左手捏诀,右手桃木剑直刺黑袍人,“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黑袍人挥动木杖抵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围的树木被气劲扫断,落叶纷飞。
清玄年轻力壮,道法纯正,黑袍人虽修行多年,却因修炼邪术损伤根基,渐渐落了下风。他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木杖上。木杖瞬间黑气暴涨,顶端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小道长,尝尝我这‘养魂杖’的厉害!”黑袍人嘶吼着,举杖砸向清玄。
清玄不敢大意,将灵力灌注于桃木剑,剑身金光大盛,迎着木杖斩去。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林间炸开,清玄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黑袍人也不好受,踉跄着后退,嘴角溢出黑血。
就在这时,清玄袖中的半块玉佩忽然发烫,竟自行飞出,悬在半空。与此同时,黑袍人怀里也飞出半块玉佩,两块玉佩在空中相互吸引,发出淡淡的白光,慢慢靠近。
“要合璧了!”黑袍人见状大喜,不顾伤势,再次催动木杖。
清玄眼神一凛,知道绝不能让玉佩合一。他咬破指尖,将鲜血点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雷纹骤然亮起:“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桃木剑带着雷霆之势,直刺两块玉佩之间。
“不——!”黑袍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剑光闪过,两块玉佩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剑气震开,各自发出一声脆响,竟同时碎裂开来。
玉佩碎裂的刹那,聚阴阵的红光瞬间黯淡,那些藤蔓纷纷枯萎,黑袍人的木杖也“咔嚓”一声断裂,顶端的人脸发出一声哀鸣,化作黑烟消散。
黑袍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望着碎裂的玉佩,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儿……”
清玄走上前,看着状若疯癫的黑袍人,冷冷道:“禁术已破,你好自为之。”
黑袍人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是你……是你毁了我的希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猛地朝清玄扑来,却在靠近的瞬间,身体化作点点黑烟,消散在空气中。想来是禁术反噬,加上心神俱裂,已然魂飞魄散。
林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玄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拾好布包,循着李翠儿离开的方向走去。夕阳透过枝叶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条路,似乎还很长。
回到落霞村时,已是深夜。李翠儿早已平安到家,李家父母正焦急地在村口等待。见清玄回来,连忙上前道谢,村里人也都围了过来,感激不已。
清玄摆了摆手,让大家早些回去休息。他回到道观,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还残留着玉佩碎裂时的余温。
他知道,这终南山里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他能做的,便是守着这座道观,守着这份安宁,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
夜色渐深,道观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点不灭的星光,照亮着深山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