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拐第三道弯的地方,有个古镇叫砂锅集。老宋的磨刀摊,就支在集尾巴老槐树的阴凉里。槐树是唐时的,空了心,雷劈过一半,还顽强地支棱着黑铁的枝桠。老宋的摊子也简单:两条板凳架着一扇青灰色的磨刀石,石面中间凹下去,像被岁月啃了一口的月亮;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盆,盆底沉着铁锈色的泥浆水;还有个木头工具箱,里头躺着几把秃了牙的钢锉、几块油石。
老宋磨刀,看人,更看刀。
生客来了,递上把明晃晃的菜刀,口上崩了米粒大的口子。老宋接过来,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一刮,眼皮都不抬:“使刀当斧头劈了?”来人讪笑。老宋便不再言语,把那刀按在青石上,从盆里撩水上石,“嗤——”一声悠长的响,白沫子混着铁腥气就起来了。他磨刀不用猛劲,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一推一送,肩膀不动,全凭手腕子活。那声音不刺耳,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黄河的喘息。磨一阵,他停下来,用手指肚再刮刮刃,侧耳听那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刀在跟他说话。末了,他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在刃口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越悠长,余音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绕。刀递回去,又亮又稳,那崩口早不见了踪影。钱呢,他随你给,五分一角不嫌少,三毛五毛不嫌多。你若给整钱,他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半天,从腰里解下一个更油腻的布包,一层层打开,给你找零,找得极仔细。
熟客就不同了。东街豆腐坊的崔娘,每月十五准来,递上的不是刀,是两片长长的、薄如柳叶的豆腐刀。刀身上凝着豆腥气,刃口被豆浆和石膏磨得发了乌。老宋一见这刀,脸上的皱纹会松一松,像见了老伙计。他不急着磨,先用干布细细擦净刀身,对着光看那几乎看不见的卷刃,嘴里喃喃:“浆又稠了三分。”磨的时候,水要少,力道要匀得像崔娘点卤时的手。磨好了,他不弹,只把刀刃横在自己花白的鬓角边,轻轻一吹——吹毛断发是夸张,但几根银丝,确是无声无息地飘落了。崔娘接过,用指肚一试,点点头,从不问价,把叠得方正正的毛票放在石凳上,悄没声走了。
老宋最上心的,还不是这些吃饭的家什。他箱底有个蓝布包,裹着一套家什:宽背的砍骨刀,窄身的剔肉刀,带钩的屠刀,还有一把细长的放血刀。这是镇上老胡家祖传的杀猪刀。老胡家三代屠户,到了胡老三这辈,时兴集中屠宰,这刀就闲下了。可每年腊月二十三四,胡老三必提着蓝布包来。老宋磨这套刀,要磨一整日。先用粗石开型,再用细石走刃,最后用那块巴掌大、颜色像鸡油似的黄石,一遍遍“醒”刀。磨到那把最精巧的放血刀时,他屏着呼吸,刀刃在石上走过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胡老三蹲在旁边看,递烟,老宋不接,只盯着刀口上一线游走的寒光。全套磨完,老宋会用一块熟羊皮,把每把刀反复擦拭,直到刀面能照见他浑浊的眼珠子。胡老三给钱总要多塞些,老宋推回去,只留平常的数目,说:“伺候惯了的老伙计,不收贵。”
砂锅集的老人们说,老宋磨刀的手艺,是跟他爹在黄河滩上练出来的。那时河运还旺,南来北往的船,拉纤的汉子,刀刃耗得厉害。他爹磨刀,能磨出风声水声来。老宋青出于蓝,据说他能从磨刀的声音里,听出这刀砍过什么,沾过什么。这话玄乎,但集市上的人都信。因为有一次,西村一个名声不好的二流子,拿了把崭新的镰刀来磨。老宋磨了两下,停了手,把镰刀往水里一涮,递回去,硬邦邦两个字:“不磨。”那二流子闹起来,老宋只是擦手,眼皮耷拉着:“刀没沾过庄稼气,磨它作甚。”旁人听了不解,后来才风闻,那镰刀是二流子偷来的。
老宋的摊子,红火了半个世纪。砂锅集家家户户的刀,都经过他的手。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事情慢慢变了。先是集上出现了“王麻子”、“张小泉”的专卖店,刀钝了,很多人图省事,干脆就换新的。后来,年轻人去了外头,带回那种带刀把的、整套的“不锈钢厨房神器”,说是永远不钝。再后来,连胡老三的儿子也不杀猪了,在城里开了肉铺,用的是电动的锯骨机、切肉机,那套祖传的杀猪刀,听说当废铁卖了。
老槐树下的摊子,越来越冷清。有时一整天,只有树上的知了陪着他嘶叫。那磨刀石中间的凹槽,越来越深,像个干涸的、等待什么的嘴。老宋还是准时出摊,撩水,磨那几把自己带来的旧刀,磨得极慢,极仔细,“嗤——嗤——”的声音,在空旷的集尾巴上,传得老远。
终于有一天,老宋没来。第二天也没来。后来就再没来过。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被他城里的闺女接走了。那两条板凳和磨刀石,在槐树下搁了许久,风吹雨淋。磨石凹槽里积了雨水,生了青苔,偶尔有鸟来喝口水。
又过了些年,砂锅集搞旅游开发,老槐树成了景点,树下立了牌子,写“唐槐”。有开发商想在树下弄个“传统技艺展示区”,不知怎么想起了磨刀的老宋。派人去寻,回来说,老宋早没了,他那闺女也搬了家,不知所踪。只有当年豆腐坊崔娘的孙子,在城里开了个网红豆腐店,店里墙上挂着他奶奶用过的两片豆腐刀,当作装饰。有个懂行的老食客看了,摸着那依旧锋利的刃口,叹道:“这磨刀的功夫,绝了。”
如今砂锅集热闹得很,商铺林立,卖着天南地北的纪念品。那棵唐槐下,常有穿着汉服的年轻人拍照。只是再也没人听过那“嗤——嗤——”的、沉郁如黄河喘息的声音。那声音,和磨刀石上淌下的锈水一样,早被平整的水泥地吸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只有黄河,在几里外的河道里,依旧闷声不响地流着,像一把永远也磨不完的、巨大的钝刀,日夜不停地,磨着时间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