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替你解蛊
江南的雨,总带几分缠绵不清的阴柔。沈清舟一行人经历半月之久终在黄昏时分入的城。
阿蛮长发只以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近乎透明。眉眼依旧是那副模样,却因卸了男装的硬朗,而显出一种极致的清冷来。那不是娇艳的惊艳,也不是柔媚的动人,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让人不敢逼视的明澈。
相比之下,蓝莺简直是在用生命诠释什么叫“格格不入”。
她依旧是一身绚烂如花的苗疆衣裙,银项圈、银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最骇人的是她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篓和皮袋,有的里面甚至窸窸窣窣动着——那是她收养的各色毒物与小兽。肩上站着一只双头怪鸟,要不是阿蛮不允许,她估计都会让蛇宝宝挂她的脖子上。 她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周身散发着一股“老娘就这样,谁不服来战”的煞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三尺。
沈清舟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把阿蛮往他身侧拉了拉。他的手臂虚虚地环着她,将她与蓝莺隔开寸许距离,指尖偶尔会碰到她袖口的布料,触感微凉。
阿蛮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匕首柄。那里有熟悉的冷硬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陈友德。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不近,正是风口浪尖。赵王既然在此,京城的眼线必然也在。贸然上门,只会给那位曾助过沈清舟的旧友招来灭顶之灾。穿山甲早已换上商贾装束,揣着一封密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陌深处,自会送去该去的地方。
几日蛰伏,别院位置已明。
夜色浓重如墨,别院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赵王正对着一桌积压的文书蹙眉,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这几日他过得并不安稳,身体里的异样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时时提醒着他处境的危险。
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有位自称‘杨歌’的人求见。”
赵王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案上,溅开几点墨渍。
杨歌。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太阳穴。那段被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白了白,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请进来。”
门开了。
月光与烛光交织处,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走进来的确是“杨歌”,却又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褪去了男装的,额前的刘海遮住部分额头,少了几分惊艳,露出一张清冷的女子的脸。眉目依旧,神韵未改,只是少了那份狼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与锋芒。
赵王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见过许多美人,浓妆艳抹的、清新脱俗的、端庄大气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是最寻常的汉家衣裙,穿在她身上,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你不会想着去亲近她,只会在第一眼就意识到——这是个哪怕换了女装,也照样能取人性命的人物。
惊艳吗?
是的。却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惊艳。
阿蛮左手随意地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王爷,近来可好?”
赵王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涩然道:“原来……你真的是女子。”
阿蛮不接这话茬,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赵王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赵王摇头,握紧了扶手。
“你身边,可还有人知晓你中蛊之事?”阿蛮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赵王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脏:“有何问题?”
阿蛮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因为你当初中的盅,是‘同命蛊’。与我相连。”
她顿了顿,留给他消化的时间,后面的话不必说尽——正因为蛊毒相连,那些幕后之人投鼠忌器,才不敢轻易动你,所有的刀锋,便都转向了我。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烛火噼啪。
赵王扶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慢慢消化着这个惊雷般的事实,寒意从脊背一点点爬上来。他想起了那些针对“杨歌”的追杀令,想起了那些层出不穷的刺客……即使他拦,还是漏了一部分去了东南。原来,每一刀都是冲着他来的,只是拐了个弯,落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半晌,他才哑声道:“若真有……除了贴身侍卫,应当再无人知。自中蛊后,我便不许旁人近身伺候。”
阿蛮点了点头,神色未见松动:“那就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一个不留。有需要你托人去悦来客栈”
她抬眼看他,目光如冷泉,洗去所有浮华:“我此次来江南,还有一事。”
“何事?”
“替你解蛊。”
赵王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但这事,你得抽出整块的时间。”阿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旦开始,中途便不能断。过程凶险,稍有差池,你我皆难活命。所以,你要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在外守着,万无一失。”
“好。”赵王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本王亲自安排。”
阿蛮转身欲走,衣袂拂过门槛,又停住脚步。她侧过半张脸,在摇曳的烛光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最后有个要求。”
“你说。”
“希望你是真心为民的赵王,”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激起层层涟漪,“别太……自我。”
门轻轻合上,将她与夜色一同隔绝在外。
书房里,赵王独自站在原地。案上公文未批,墨迹渐干。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按上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被蛊毒缠绕的心,也跳动着一个刚刚被撕开真相的世界。
窗外,江南的夜,深得像望不到底的水。而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