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年关

年关

年,到底是近了。窗外的风里,隐隐约约似乎能听见腊月的脚步声,一声递着一声,从极辽远的地方来。这时候,心便像一只被风鼓满了的、却找不着旧时码头的帆,不由自主地,便要朝着一个方向飘去。那方向,是无需用罗盘来测的,是闭了眼,血液里也认得的一条归途。故乡的田野,便在这朦胧的思绪里,无边无垠地铺展开来了。

那是怎样一片沉静而博大的田野呵!冬天将它最坦荡的胸怀裸露给你看,没有春的喧闹,夏的蓊郁,秋的丰腴,只是一味的、无言的褐黄。田埂像老人手背上粗大而安详的筋脉,温和地、蜿蜒地伸向目力所不及的远方,将一块又一块或方或圆的田地,松松地揽在一起。泥土是酥的,经过一季的霜冻与北风的梳理,敛去了所有的火气与浮华,显出一种庄重的、近乎哲学的沉默。你若赤脚踏上去,那股子沁人的、敦厚的凉意,便从脚心直漫上来,让你觉得稳妥,觉得踏实,仿佛这土地认得你,在与你作一种久别后无言的寒暄。这便是我阔别许久的、苍茫的故土。

田野的静,却不是死寂。你须得将心安下来,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方能听见它内里的呼吸与脉搏。风是常客了,它从北面的山岗上啸下来,掠过收割后整齐的稻茬,发出一片“呜呜”的、低沉的合鸣,像无数管箫在远处为这季节吹奏着苍凉的背景。这声音里,偶尔会夹进一两声突兀的、清冽的鸟鸣——“嘎”的一声,是喜鹊;或是短促的“叽喳”,是麻雀。这声音像一柄极快的小刀,“哧”地一下划开凝冻的空气,留下一道清亮的、转瞬即逝的痕迹,旋即,那宏大的寂静便又合拢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你循声望去,或许能看见电线杆上停着几个小小的、绒球似的身影,黑黑的,在铅灰的天幕下,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几点浓墨。这便是故乡冬日田野的耳语了,它不与你絮叨家常,只将这辽阔的、带着些微寒意的静谧,整个儿地赠与你。

最令我魂牵的,是那田埂边、沟渠旁、屋角下的一草一木。它们褪尽了铅华,显露出生命最本真、也最坚韧的筋骨。狗尾巴草枯了,垂着毛茸茸的脑袋,在风里一摇一摇,仿佛在点数着所剩无几的光阴;蓟草的冠毛早已乘风去了远方,只留下光秃秃的、长满尖刺的茎秆,像一柄柄锈蚀了的、却依旧倔强指向天空的矛。人家的院墙外,偶尔会探出一两枝疏朗的腊梅,那花是蜡黄的,小小的,并不起眼,香气却幽得很,一阵风过,那冷香便丝丝缕缕地钻进你的鼻观,清冽得直透肺腑,让你在无边的萧瑟里,蓦然惊觉生命原来还有这样一番贞静而孤高的姿态。

这便是年关的景象了。农人们将一年的心事都妥帖地收进了谷仓,田野便得了大自在,大安闲。它像一个劳作了一生的巨人,终于可以舒坦地躺下,在冬阳的薄被里,做一个关于来年春天的、沉酣的梦。这梦是丰饶的,温热的,孕育着看不见的生机。而我,一个在异乡的格子间里,被种种虚浮的热闹与焦虑围困着的游子,却像个贸然的闯入者,只能隔着记忆的玻璃,痴痴地望一望这片梦的轮廓。

我的脚步,曾在那无数条田埂上印下深深浅浅的、沾满泥巴的足迹;我的呼吸,曾与那片土地上的每一缕风,每一丝气息交融在一起。我认得哪一块田的土最黑,哪一条沟里的水最清,哪一棵老槐树上的鸟窝筑得最高。我的根,我的魂,我的生命最初的颜色与声音,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它。如今,我走得远了,身上沾了别处的尘埃,耳里灌满了异乡的喧声,可心里那片最柔软、最澄净的地方,却永远为它空着,像为一位最亲的亲人,永远留着一盏不熄的灯。

窗外的市声,不知何时又隐隐地浮了上来。远处似乎有零星的、试探性的爆竹声,提醒着人间岁末的临近。我缓缓地收回目光,合上眼,那片苍茫的田野却更清晰地浮现在心底了。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世事如何翻云覆雨,只要那片田野还在,只要那田埂、那风声、那枯草与寒梅还在,我的乡愁,便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辽阔的故乡。这辽阔,足以收容我一生所有的漂泊与思念。这便是我的年关,一个游子与故土之间,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关于苍茫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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