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

文/庄庄

清炒土豆

老家的烤火炉和墙根之间,平铺着两张旧蛇皮口袋。上面静静躺着灰扑扑的土豆,个头不大,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的带着未曾褪尽的泥土,有的带着磕碰挖伤的旧痕。模样朴素,毫无卖相。

父母几乎不吃土豆,年年岁岁种土豆的唯一动机是我爱吃,我娃爱吃。

老家从不叫土豆,都叫洋芋。两个乡土的字眼,随着年岁走远,慢慢淡出了我的日常言语。可洋芋独有的醇香与软糯,却像一枚锈进岁月里的螺丝钉,牢牢钉在记忆深处,经年不散,愈发清晰温热。

那时,餐桌上最馋的美味,不是鱼肉荤腥,而是一盘清爽入味的土豆。清炒,或是掺一勺自家腌制的豆瓣酱,直接香迷糊了。

年少的欢喜很纯粹,我和妹妹曾为两样东西争得认真且执拗:一次是为盘子里最后一片土豆的归属;一次是为谁先看《平凡的世界》这本书。

从老家带了半口袋土豆。为了避免坏掉,我紧锣密鼓地安排餐食。

炕土豆

先把最小的土豆挑出来。洗净煮熟,细细剥去外皮。少油少盐,文火慢慢炕煎,直到外皮微微焦黄,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边。出锅撒上细碎的葱花与炒熟的芝麻,香气瞬间漫满全屋。这般做法,也是街边小吃摊上明码标价的美味,于我而言,却是可菜可饭、熨帖人心的家常滋味。

大一点的土豆削皮,切片或者切丝,不需要姜蒜、生抽、香醋任何佐料的参与,这样清炒出来,原汁原味就特别香,每次上桌都率先光盘。

还可以切块煮火锅,炖排骨或者焖土鸡,软糯的土豆吸收了肉类的鲜香汤汁,入口绵密醇厚,是调料永远复刻不出的温润鲜香。

心底最惦念的,还是儿时柴火灶的吃法。从前老家烧的是柴火,做饭时,随手往草木灰里塞几颗土豆。一餐饭落幕,灶灰里的土豆也焖得熟透,像黑黢黢的小圆蛋。趁热剥开焦黑的外皮,内里金灿灿的,腾腾热气裹挟着纯粹的土豆香味,入口软糯,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丢手。嘴边、手上全然黑乎乎的,花猫一般,狼狈且满足。

读书住校时,同宿舍有位来自秭归沙镇溪镇的姑娘。每每假期返校,都会背一包平原地区不曾有的山野馈赠。比如土豆片片,我们老家就没这种做法。土豆切片经过烈日暴晒,再以细沙翻炒或少油慢焙,口感干香独特,大家吃的停不下来,自然成了我青春里难以忘怀的风味。

土豆饼

变着花样烹制,炕土豆、做土豆饼、土豆炒榨广椒……无论我怎么规划,终究还是烂掉了几颗,很有些心疼。惜物,是农村孩子的底色。尤其是食物,不可浪费。

如今超市里的土豆,个大饱满、皮薄肉厚,黄心、白心品类齐全,品相无可挑剔。也买过盛名在外的恩施富硒土豆,可无论怎样做,终究做不出老家土豆的味道。

妹妹懂我这份偏爱,又提来半兜她婆婆亲手栽种的土豆。

原来,好吃的从来不止是土豆本身。

是父母耕耘土地的温柔心意,是山野自然滋养的纯粹本味,是柴火灶台的人间烟火,是彼此记挂的姐妹情谊,更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一袋土豆,是余生岁岁年年的乡愁。

终有一天,我会在故土亲手种植出土豆和南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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