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徐工头脸色一沉：“敢躲？废了纱，扣钱！”
林晚音抬起头，直视着他， 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让徐工头莫名心悸的冷意。她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线头， 手指稳定得不像刚受过惊吓。徐工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但眼神里的恶意更浓。事情在几天后升级。一个叫小梅的十六岁女工，因为连日加班，清早有些迷糊，动作慢了半拍。徐工头揪住她，硬说她故意怠工， 连拖带拽地拉进车间角落用帆布隔出的所谓工作间。里面传来小梅压抑的哭泣和徐工头粗哑的威胁低语。女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面面相虚，脸上都是恐惧和愤怒，却没人敢动。机器的轰鸣声显得格外的刺耳。
林晚音看着晃动的帆布帘，听着里面的细碎的挣扎声，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想起岭那个绝望的夜晚，想起茵茵， 想起自己也曾那样无力。一股混合着旧痛与新怒的火， 在她胸腔里燃烧起来。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晚音没有去啃那干硬的窝头。她走到脸色惨白，还在发抖的小梅身边，递过去半块自己省下来的饼子。然后，她压低声音，对周围几个平日里敢怒不敢言，或也曾受过骚扰的女工：“晚上下工，留一下。”
深夜，最后一班机器终于停歇。疲惫的女工们拖着脚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散去，聚拢了二十几个人影，大多是年轻女工，也有像阿珍姐这样沉默眼神坚毅的老人，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紧张的沉默。林晚音扎站在中间，她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徐工头的事，大家今天都看到了。今天是小梅，明天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扣钱，罚站，挨骂，我们忍了。但这种事，不能忍。”
“不忍又能怎样？告他？厂里会听我们的？”一个女工怯生生地说。
“告或许没用。”林晚音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们不干了，机器就转不起来。明早，我们不进车间。除非厂里不答应，开除徐工头，保证以后不再有这种事，并且·····把克扣的工钱补一些回来。”
罢工。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涟漪。女工们脸上闪过惊讶，恐惧，也有一丝压抑已久的兴奋。
“会被开除的！”有人担心。
“不开工，家里等米下锅······”阿珍姐，你男人看病要钱，孩子吃饭要钱。可这样下去，我们累死累活，拿到的不够吗？徐工头那种人，今天摸一把，明天就敢更过分。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们不求别人的，只求一个能安全做工，能拿到该拿的工钱的地方。如果这里不给，我们就算被开除，一起去别处找活，互相照应，也比在这里任人欺负强。愿意信我一次的，明天早上，车间门口，我们站在一起。”
没有人立刻欢呼，沉重的现实就像铅块坠在每个人心头。但许多双眼睛里，那长期被被疲惫和恐惧压抑的光，开始微微闪动。小梅擦了擦眼泪，第一个站到了林晚音身边。接着是另外两个受过骚扰的年轻女工。阿珍姐犹豫了很久， 看着林晚音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也慢慢点了点。一个，两个 ，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站了过来。
那一夜，女工宿舍的黑暗里，辗转反侧的人比往常更多。有低声的商议， 有压抑的啜泣，也是黑暗中紧握的拳头。
第二天清晨，开工的汽笛像往常一样刺耳地响起。女工们陆续来到车间门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去。她们聚在一起，沉默地站着，形成一个不大却显眼的群体。林晚音站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
徐工头提着短棍赶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反了天了！站在这儿 干什么？还不进去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