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一颗树一样活着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午后的光线斜斜地透过窗台,投在地板上的光有些刺眼。我是在一阵心悸中惊醒的,冷汗浸湿了肩颈周围,皮肤冰凉刺骨。

梦里,我还在那片泥潭里。

泥潭是暗褐色的,像浓稠的、未凝结的血。每一抬腿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泥浆紧紧裹挟着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后面有追赶的脚步声,沉闷而急促,踩在湿泥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尽管前方依然是望不到边的泥泞。

那个在泥潭中挣扎的女子——是我,又不是我。她的头发散乱,沾满了泥浆,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痛,喉咙里是铁锈的味道。泥水溅进嘴里,咸涩得让人作呕,她拼命喘着粗气,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惊醒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息。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不知何时已堆积起厚厚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潮湿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滴敲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个圆润的水痕,然后迅速被更多的雨滴覆盖、模糊。这样的天气总会不期而至,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午后,带着它特有的阴郁造访。它不是来伤害我的,它只是来提醒我,曾经有过的疼痛。

冗长的时光里,总有些阴雨天,它会提醒我们,旧伤一直都在。二三十年了…我以为逃离了那个家,就逃离了所有恐惧。

但恐惧有自己的生命。它不会轻易死去,只会变形、隐藏,然后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比如一个寻常的午睡后——从记忆的泥潭里爬出来,湿淋淋地站在我面前。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我倒了杯温水,捧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肤,让我冰冷的手指有了些许暖意。

心理学上说,这叫创伤后应激。理智上我明白,那些惊恐的夜晚、那些在噩梦中反复上演的逃亡,都是大脑在尝试处理那些未能消化的事件。可是明白归明白,当恐惧真的降临,理智往往是最先撤离的。

我想起去年在植物园看到的一棵老榕树。它的树干粗壮,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引人注目的是,树干上有一道巨大的、扭曲的疤痕,从离地一米多处一直延伸到分叉的枝桠。树皮在疤痕处翻卷着,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可就在那道疤痕的上方,生长着最茂密的枝叶。阳光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会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棵树在一次雷击中差点死去,但伤口处反而积累了更多的养分,催生出更旺盛的生命力。那是它的荣耀。

我们生命中的创伤,或许就像那棵树上的疤痕。它丑陋、疼痛,是我们拼命想要隐藏的部分。我们以为如果没有它,我们的生命之树会是光滑完美的。但也许,正是这些看似残缺的部分,塑造了我们生命的形状,给予了我们力量。

这不是美化痛苦。痛苦就是痛苦,它不值得感谢。值得感谢的,是在痛苦中没有放弃生长的自己。

生命真是奇妙。它不承诺一帆风顺,却赋予我们惊人的韧性。

雨停了。我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街道被雨水洗过,显得干净明亮。几个孩子跑过积水处,故意踩出水花,发出欢快的笑声。

我突然想出去走走。

换上鞋子,走出楼道,我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路旁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两滴,落在肩头,凉丝丝的。经过一个小公园时,我看到一棵树上真的有一道疤痕——可能是修剪枝条留下的,也可能是某种损伤造成的。疤痕周围,新的树皮正在生长,将伤口温柔地包裹起来。而在疤痕的上方,几根新枝正努力向上伸展,嫩绿的叶子在雨后阳光下闪着光。

我驻足看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个梦。泥潭、追杀、挣扎……它们还会再来吗?可能会。在某个疲惫的午后,或者情绪低落的夜晚,那些记忆的碎片可能又会拼凑成一场噩梦,把我拖回那片泥泞。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的我知道了,梦醒之后,窗外可能有雨,也可能有阳光。我可以为自己倒一杯温水,可以翻开相册看看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可以走到户外,看看真实世界里那些带着疤痕依然努力生长的树。

创伤是我们生命之树上砍不去的枝丫。它可能长得歪斜,可能带着难看的节疤,但它确实是我们的一部分。它从我们最深的伤痛中长出,却也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开出花来。

就像此刻,我走在雨后清新的人行道上,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那个曾经在泥潭中挣扎的女子,那个曾经被推倒在地用脚踩踏的女子,那个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心如死灰的女子,此刻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看着这个虽然不完美却依然值得热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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