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的细雨总是那么让人陶醉。早上出门买菜,天正飘着雨丝,细得比牛毛还要轻柔。空气变得湿漉漉的,不一会儿,眉毛上、发梢上就凝了一层潮气,却打不湿衣裳。路旁新发的嫩叶和小草被洗得油绿闪亮,院子里那株最先开的榆叶梅,满树已是粉莹莹的花朵。
在暖气的屋子里猫了一冬,出门才惊觉,春天早已悄然而至。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想起杜甫那句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骑着自行车,我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披。寒气已然消散,春风拂面,只剩温柔。走进菜市场,一眼就看到了摊位上水灵灵的荠菜。看来,今天中午必须有一碗荠菜豆腐羹才是。
这道菜是上海里弄传统的家常美味,荠菜鲜香,豆腐滑嫩,算得上是营养丰富、价廉物美的大众菜。对于我而言,吃一碗荠菜豆腐羹,更是春天必不可少的“味觉开关”。
童年记忆的碎片,被这荠菜的清香轻轻唤醒。那时我家住在市郊的工厂大院里,出了大院便是无边的麦田。春天一到,大伙结伴一起去野外剜野菜。有面条菜、茵陈、蒲公英,但我们最喜欢的还是荠菜。剜回来的荠菜交到母亲手里,傍晚时分,餐桌上就会多出一大汤碗荠菜豆腐羹。那种荠菜特有的清香味,就是纯正的、来自田野里的春天味道。
眼前的荠菜色泽碧绿,株壮叶肥,和小时候在麦田里剜的荠菜很不一样。过去的北方春天干旱,没有灌溉过的麦田里,荠菜叶子总是干干瘦瘦的,叶片细碎得像羽毛一样紧贴在地上,深绿中带着紫色。拿回家泡进水里,它们才会舒展开来,有着一股清苦回甘的独特香气。我问摊主:“这是人工栽培的吧?” 他只答道:“是鱼塘边长的。” 其实不问也明白,如今人工这么贵了,若真的一根根去麦田里手剜,五元钱一斤,怕是连本钱都回不来。
做荠菜豆腐羹并不复杂。买了半斤荠菜、一块嫩豆腐,再搭上一勺肉末。回家后,将荠菜摘去老叶根蒂,清洗干净;焯水后挤干水分,切成碎末;嫩豆腐切成小块。起锅,我特意用了猪油——总觉得现在这中人工荠菜香气淡了些,放点猪油,才能找回几分老味道。葱姜蒜末煸香,肉末下锅滑散变色,加入开水煮上两分钟。放入豆腐,待锅再次滚起,下入荠菜末,紧接着勾芡,少量多次,直到浓稠合适。最后撒盐和胡椒粉调味,喜欢的话还可以加一点虾皮提鲜。
一大汤碗荠菜豆腐羹端上桌来,那“一清二白”的颜色,正是春天最温柔的配色;一股清鲜扑面而来,淡淡的,不浓烈,极像是刚从田野上吹来的风。荠菜带来了田埂上那种可口的鲜美,入口清苦,回味甘甜,整个味蕾都被唤醒了。
怪不得郑板桥曾赞道:“三春荠菜饶有味。” 在细雨霏霏的春日,能有这样一道时令美味守在桌前,将童年的往事和眼前的滋味连在一起,或许,这便是生活给予的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