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刘洋的大哥上几年请师傅在家烧了个红砖窑,现在又想在城里买房了,想把这个窑以五千元转卖给别人。刚好欧文夫妻俩这几年积攒了五千元,他俩盘算着把这个窑买下来,还可以先赊欠刘洋大哥一点,再借一点,就可以动工建房了。
欧文与父亲商量,父亲说:“建房这样的大事,哪能等存够钱了才去做,都是东拼西凑,东借西赊干成的。当年你爷爷奶奶搬到宰相园来的时候,上无片瓦,住在队里的祖堂里。一九六八年,“得宠”嘲讽我过来几年了,还占着祖堂住。我一气之下就准备建房,就是这座土坯房,我当时身上只有十元钱!亲戚们见我要建房,送的送鸡,送的送鸭,都免费给我家帮工,那不是一口气就把房建起来了?不过后来还人情账苦了几年!”
欧文一听,决定建房。
菊子的闺蜜晓靓借给了五干元,钱是亲自送给来的。当时正在建房,晚上晓靓与菊子睡在旧屋里,两个絮絮叨叨地聊着悄悄话。
晓靓与菊子在樊山附中只读了一年书,然后她爸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她就弃学在店里卖东西去了。
她的小姨在市里搞文具批发,她在家里站了几年柜台,磨炼得伶牙俐齿,被小姨叫去市里帮忙,不久给她介绍了个对象。那男的姓冯,叫冯军,父亲在市里建了几个楼盘,是个富二代。
婚后夫妻俩在商业大厦的二楼租了两个档口,自己做起了文具批发。那次欧文在晓靓文具店玩,问她这两个档口满满的文具,成本得多少钱呀,晓靓只是笑而不答。
只是两夫妻一直没有生育,也不知什么原因。
第二天,欧文和菊子送晓靓去宰相园上面坐客车。
等了许久不见车来,于是他们聊起了天。晓靓问欧文还记得那个谭爱华吗?欧文说怎么不记得呢,他现在在镇中学。
谭爱华就是在樊山附中时那个爱打牌的谭爱花,就是那晚打牌时,他出去小解,发现徐老师从帅校长充满桔红色灯光的宿舍里出来。之所以叫他谭爱花,是因为他爱花心,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脚,而且胆子非常大。
谭爱花也曾打过徐老师主意的,怎奈徐老师说他比她大了五岁,不合适。当看到徐老师从校长宿舍里出来后,他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打牌的同事,并愤愤不平地说:“大五岁怎么啦?有妇之夫她都要!”
谭爱花虽然风流倜傥,但终因家境贫寒,处处碰壁。
一个冬夜里,谭爱花听说学校附近的一个牌友的妹妹从广东回来了,硬拉着欧文陪他去牌友家打牌。那牌友家住在山上,黑咕隆咚的,两人打着手电筒,翻过一个山囗,沿着一条小径摸到了那牌友家。那牌友家是山里的独户,还未到门口,一条恶犬汪汪地扑过来,吓得欧文连连后退,走在前面的谭爱花连连叫着“乌子!乌子!”,说也怪了,那恶犬顿时温顺起来,摇着尾巴趴到门前的狗窝里。
昏暗的灯光下,谭爱花兴致勃勃地跟牌友搓着麻将。牌友的妹妹长得水灵灵的,她就坐在谭爱花的旁边,指点着该打哪个牌。
也许牌友一家相中了谭爱花,有意撮合他们。
欧文不爱看打牌,坐在另一个火盆旁烤着木炭火。那木炭火一丝烟也没有,烧得通红通红,驱赶着冬夜刻骨的寒意。
散场后,欧文与谭爱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学校。谭爱花显得异常地兴奋,他告诉欧文刚才打麻将时在桌下他握住牌友妹妹的手了,那手真是嫩啊!
后来谭爱花真是跟那个牌友的妹妹谈了。他都不怎么打牌了,每天窝在宿舍里給那个妹妹写情书,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女的。
可是谭爱花这次又失败了。那个妹妹第二年过年没有回来,跟着她的台湾老板去台湾了!
谭爱花一气之下找了那个邹依。邹依是镇中心医院有名的丑女,吊袋眼,蹋方鼻,兔裂嘴,谁见了都躲着走,别说处对象了。人们都私下里都不叫她邹依,叫她“丑医”。要不是谭爱花一时丧失理智,估计邹依一定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但邹依的父亲是中心医院的院长,她的姨父就是学区的胖主任。樊山附中撤掉附中后,谭爱花被调到镇中学,在帅校长手下做总务主任。
谭爱花从此不爱花了,一门心思放在赌上。据说后来又学会了“诈金花”、“斗牛”,样样精通。
晓靓说:“我在家开店那阵,谭爱华每周回家都要在我店里坐一阵,说些笑话逗我笑。但他家太苦了,兄弟四个,前面三个都没结婚,一家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
欧文与菊子订婚那年,菊子曾带欧文去晓靓家玩过,那时晓靓已去市里帮活去了。当时晓靓就跟欧文提起过谭爱华,现在旧话重提,看来晓靓是对谭爱华念念不忘。
这时一辆小轿车开来,晓靓连忙招手示意停车,“小轿车”就像没看见一样,疾驰而过。 欧文问:“你认识里面的司机吗?” 晓靓说:“随便拦就是,他停了就坐,这有什么关系?”
欧文心想:这也够随便的!
五十八
客车终于来了。
晓靓上车后看到一个戴墨镜的男的旁边有一个座位便径直走了过去。
晓靓坐下后,那墨镜男取下墨镜,说:“这不是晓靓吗?”
“咦,谭爱华,哪这么巧?刚才还和欧文提起你!”晓靓惊喜道。
“和欧文提起我?欧文家就在这边上,你到他家来?”
“是啊。他家正在建房子,我跟他老婆是同学,过来借点钱给他。”
“哦,大财主!现在在哪里混?”
“就在市里,搞文具批发。”
“哦,这么巧!我正去市里给学校进体育用品!”晓靓在谭爱华眼里还是那样亮光,那身材,那纤纤嫩手简直曼妙之极。这立即勾起他那沉睡多年的爱花之心。
“听欧文说你现在是镇中学的总务主任,以后进文具就到我店里去进!”晓靓又一次惊喜道。
“那是当然!进货不到熟人那里进到哪里进?论熟人谁还比我们熟?”谭爱华说着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晓靓粉嫩的手。谭爱华手上的暖流立即涌进晓靓的身躯,她的脸上短暂地飞过一片红云,但她马上镇定自若,反而用手轻扣了下谭爱华的手。
谭爱华问晓靓的孩子多大了,晓靓说还没生。晓靓转而问谭爱华孩子多大了。
谭爱华说:“七岁了,上二年级,调皮捣蛋得很,就是不愿读书。”
晓靓说:“得让他上一些兴趣班,比如绘画呀、声乐呀,我看见我附近的一些邻居都给孩子这样报。”
谭爱华说:“乡下哪有这些兴趣班?”
晓靓接着说:“现在都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谭爱华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孩子都没生,纸上谈兵,倒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女人只要漂亮,他就觉得可爱,什么肤不肤浅,都无伤大雅。
谭爱华下车后,便随着晓靓来到了她的店里。本来要买10个篮球他买了20个,本来要买20副羽毛球拍,他买了40副,反正什么他都翻了倍。
临走时,晓靓递给谭爱华一张名片,含意深刻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提前打我电话!”
谭爱华狡黠地说:“以后骚扰你的时候会很多!”
两人都会意地一笑。
五十九
房子建完后,夫妻俩一核算,造价达到了五万元。面对巨额债务,夫妻俩合计,还是来年菊子去广东打工。
年边,欧文和菊子提着两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干萝卜、干辣椒、干茄子等来到晓靓的店里。
晓靓雇了个十六、七岁的小伙。那小伙矮小的个子,黝黑的皮肤,一时按单发货,一时从仓库搬货过来,忙个不停。 晚上欧文和菊子就睡在晓靓家。做晚饭的时候,晓靓招呼小伙择菜、洗菜,菊子忙把这些活揽过去了。
待吃完饭,小伙刚想坐下来看电视。晓靓又招呼他把地板拖一下,并用帕子把地板擦干净。
看着小伙蹲在地上忙碌的样子,欧文有点心疼。
晚上菊子和晓靓同睡一张床,她们俩又絮絮叨叨地说着悄悄话。
晓靓说要么他跟一个女的生一个孩子,要么我跟一个男的生一个孩子。
菊子说这也太离谱了吧。
晓靓说生不出孩子那有什么办法。
总的来说菊子觉得晓靓的想法太可怕。
第二年春节后,菊子便坐车去广东。
五岁的儿子舍不得妈妈走啊,追着车子跑了几百米,然后就地打起滚来……
因为老房子拆了,父亲被安排住在了一楼,欧文带着儿子住在了二楼。
两层楼都设有厨房,但是欧文不会弄饭菜,就出菜出米跟父亲凑在一起吃。
日子久了,嫂子看不下去了。她指着坪里草丛里的鸡指桑骂槐道:“你这臭死鸡,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自己去找食 ,跟在娘爷后面让娘爷刨给你吃 。吗好意思!”
没办法,欧文只好搬到楼上去煮。欧文的厨艺称得上“绝”,水煮盐上,蒜子生姜酱油味精绝无。煮出来的菜只有他一人吃得津津有味。每一次他都给儿子盛一碗满满的饭,并叮嘱儿子一定要吃完。
儿子总是端着碗到阳台上去吃,说阳台上空气好。
等到快过年,欧文去阳台上搞卫生。好家伙!阳台的窗台上堆满了干干的饭粒!原来每一次儿子都把饭倒在了这里,难怪儿子总是面黄肌瘦!
儿子学前班被评上了“最听话孩子”,他要把奖状拿给妈妈看。他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欧文总是说过两天。最后一次问的时候,欧文已得知菊子要腊月二十八才能散厂,屈指一算,还要十天才能到家。
“十天啊,你不是说快回来了吗?你骗我!” “哇……”儿子眼泪滂沱大哭起来。
儿子中饭没吃,一直哭到晚饭。
儿子想妈妈呀!
六十
第二年春节里,菊子和欧文又去看了一次晓靓。回来的时候,菊子有点不高兴。欧文问她怎么了,她说哓靓生意忙,想让她给她家去做保姆。欧文觉得有点不妥。
菊子说:“我不给她家去做保姆,好尴尬的!”
过完春节,菊子又跑到广东打工去了。
过了两个月,晓靓打来电话说找欧文一件事。
欧文说:“什么事?”
“你把我借给你的五千元钱还给我,我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晓靓说。
“你以前不是说这个钱随我什么时候还吗?”
“我现在实在是资金周转不过来,你怎么的都要给我想办法。”
“我哪有钱?”欧文挂断了电话。
欧文心里明白,晓靓是在还现面礼了,因为菊子不答应给她家做保姆。欧文算是领教了有钱人的任性和无钱人的艰难。
到哪里搞钱去还给她呢?欧文真的很头疼。
天无绝人之路,妹妹从广东寄回五千元要欧文帮她去邮局取一下。
欧文问妹妹这钱能不能借他用一下。
妹妹说没关系。
欧文打电话给晓靓,说星期天就还给她,但是当时写的借条一定要拿回来。
晓靓说借条找不见了。 欧文也不客气地说:“借条不见了,怎么还?”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要你还二次钱!”
“那不行,我们得按流程办事。”
钱还是要还给她的,最后欧文要晓靓写了张收条。
期末,中心校发了一个通报,说是鉴于镇中学总务主任谭爱华挪用公款赌博、吸毒,立即撤职、开除公职,以儆效尤。
欧文感到很惊愕,他只知其赌博,却不知他竟然吸毒!
小道消息还在传一个女老板与他有私情,被他骗了几十万,被挥霍一空!
六十一
天还才丝丝亮,欧文就起床了。今天是星期天,他要去市里买一本《彩色电视机电路图大全》。最近业余他在主攻彩色电视机修理,已摸着些许门道,急需这本书研究。他洗好脸,穿好袜,去后门边找那双昨天在集上用四元钱买来的旧皮鞋。那皮鞋虽只四元钱,却有八成新,穿起来也很合脚,就是不知那卖皮鞋的这些旧鞋什么来路。
他走到皮鞋边,不禁“哦豁”大叫一声。大清早这样大叫,欧文顿觉有点晦气。原来刚才洗脸的时候,脸帕搭在皮鞋的上面,有水滴在皮鞋里面了。幸好天气温度高,欧文用干帕子把皮鞋擦干,穿着它就到马路边坐车了。
欧文穿过城东到城西的电子元器件批发市场里的书店很快就买了一本《彩色电视机电路图大全》,便匆匆赶回城东,他要到城东的“东方书城”里去给儿子买几本童话书。
到得“东方书城”,欧文看见吧台旁有一个存放东西的木架子。欧文心想这样的书店不会有电器修理的书吧,这样想着便把手里提着的书带进了书店。
欧文选了几本童话书付了钱便走了出来,通过一个装置时却“滴滴”地响起来,原来是一个报警装置。工作人员立即拦住欧文,说:“你身上有手机吗?”
欧文说:“没有。”
“那你有书没有付钱!”
刚才收银员立即跑过来,她翻开欧文的袋子指着那本《彩色电视机电路图大全》说:“他这本书没有付钱,所以没有消磁!”
欧文立即说:“这本书我是从别处买的?你这里有这样的书吗?”
这时经理过来了,一个蓄着黑胡子的干瘦男人。他脸黑沉沉地说:“你说你是从别处买的,发票呢?”
欧文买书从不索要发票也不让书店盖章,他想这下完了,有理说不清了!
经理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经理和工作人员把欧文带到书店最里面的一间小黑屋,一进去就把门关了。
经理指着欧文说:“你偷书还不承认是不?”说着就一个耳光打在欧文的脸上。
欧文急了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只有一只脚的近视眼镜,他之所以把眼镜带来,是想坐公交车时拿出来看公交车的路次。他以眼镜为证,急着说:“我是一个老师,我真的没拿你们的书!”
“老师怎么啦?老师就不偷盗了?你说你是老师,你学校电话多少?”
欧文说:“学校没电话,我把校长的电话告诉你!”于是欧文给他们报了一串号码。
经理说:“根据我店规定,偷一罚十,这本书28元钱,罚你280元!”
欧文哪有这么多钱,身上的钱全部搜出才四十几块钱。
“你看附近有什么熟人没,去借,不然我们就报警处理!”经理说。
报警?那得耽误多少时间?儿子还需要回去管呢。欧文心想,他忽然想到晓靓的店就在附近,于是他说:”我去借。”
“你得有东西押在我这里!”经理又说。
欧文从衣袋里掏出身份证,说:“把身份证押你这里吧。”
欧文从书店里出来脸涨得通红,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是今天起床太早了抑或那句“哦豁”带来的晦气?
欧文没有急着去晓靓店里,他先去城西找到那家书店开来了发票。
到了晓靓店里,晓靓不在,只有冯军在忙个不停。
欧文跟冯军说了今天的遭遇。
冯军说:“'东方书城'的经理我认识,那栋房子就是我父亲建的,等下我带你去一下。”
跟着冯军来到书店找到了经理。那经理见到冯军很是客气,忙说:”兄弟,你怎么来了?”
冯军指着欧文说:“这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他是一名教师,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对他很了解,我可以担保,他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说着把欧文开来的发票递给经理看。
经理瞧都没瞧,说:“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钱就不用罚了,已付钱的书带走。”然后指着一个书架对欧文说:”那本书放在那,你要不要付钱把它买走?”
欧文瞧了瞧那书架,果然有电器修理之类的书。欧文不想跟这书店再发生任何的关系,何况那本书本来就是自己的!于是欧文说:“不想要!”
已是中午时分,冯军硬要请欧文吃中饭。
坐在饭店里,欧文显得闷闷不乐,他在想,一时疏忽,尊严尽失,在强势面前,人如蝼蚁!
冯军的眼神也滑过一丝忧郁,他对欧文说:”欧老师,不要不开心,人生中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意外,哪有事事顺心的!”
欧文回过神来,问:“晓靓呢?她怎么不在店里?”
“她啊?出大事了!”冯军面色凝重。
“怎么了?”
“她把我们家里的三十万元钱转到了别人头上。那个人是你们镇中学的老师,你应该也认得。”
“谭爱华?”欧文心想。
“那个人吸毒现在被控制了,那三十万元钱都被他吸掉了!”冯军接着说:“更有甚者,那男的瞒着她要她给他带毒品,她却浑然不知,被警察抓住了,判了一年的刑期!”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欧文错愕万分。
“还有更大的事,把她投放监狱时,她却被查出怀孕了!兄弟,不瞒你说,我去医院检查了,没有生育能力!”说着冯军的脸部抽搐了几下,可以看出他内心痛苦万分。
冯军接着说:“她的刑期被缓期执行,她现在住在娘家,我准备跟她离婚!”
回来的路上,欧文心绪难平,和自己的不顺心比起来,冯军真是太冤了,自己至少还有一个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