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便利店

凌晨一点半,城市被层层叠叠的黑暗覆盖,白日里喧嚣的街道只剩下路灯单调而固执的光晕。写字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只有底层转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固执地亮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林晚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叮咚”一声。

她径直走向冷柜,指尖在玻璃门上滑过,留下几道模糊的湿痕。那瓶包装花哨、名字陌生的“星空畅饮”被她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几乎要冻住血液。结账时,店员是个满脸睡意、眼皮耷拉的年轻男孩,他机械地扫着条形码,声音含混:“会员卡有吗?”

林晚摇头,眼睛盯着扫码枪发出的那一点红光,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专注的东西。她拎着那瓶冰凉的“星空畅饮”,走向窗边那张孤零零的高脚凳。窗外空荡荡的街景,像一幅被遗弃的静物画。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液体带着一股廉价而浓烈的甜香,一股直冲喉咙的工业酒精气息粗暴地燃烧起来。她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毫无征兆。

“咳……咳……” 她伏在冰冷的塑料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白天被经理当众摔在脸上的那份策划案,纸页纷飞的羞辱感似乎还粘在皮肤上;那个看似亲密无间的同事在茶水间压低声音的嗤笑,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还有母亲在电话里不厌其烦的追问:“晚晚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张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 这些声音碎片,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放大,尖锐地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抬起迷蒙的泪眼,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上映出她自己狼狈的影子:头发凌乱,眼线晕开糊成一片黑晕,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液体反光。滑稽,又可怜。可下一秒,窗影里那个狼狈的女人,嘴角却慢慢向上咧开,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起初是无声的,紧接着肩膀又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压抑又怪异的声响。眼泪还在汹涌地流,嘴角却咧得越来越大,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失控的哭笑交织在她脸上。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在无人观看的深夜舞台上,上演着一场荒诞的独角戏。她对着玻璃窗里那个又哭又笑的自己,含混地嘟囔:“干杯……敬……自由!” 然后举起瓶子,对着冰冷的玻璃,用力一碰。

“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突兀。

“干杯……”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白天那个妆容精致、腰背挺直、对每一个挑剔都报以标准微笑的林晚,此刻像一层被酒精融化的硬壳,正在簌簌剥落。剩下的,只有玻璃映照出的这个脱了形的、脆弱不堪的、却又在扭曲中透出一点诡异生机的“人”。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弛,仿佛沉重的枷锁被暂时卸下,哪怕这自由是用狼狈和失控换来的,哪怕它只存在于这瓶可疑的液体和这深夜无人窥见的角落。心理学家说得没错,熬夜是对自由的向往。她在心里默念,又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让那股灼热感直冲头顶,暂时烧掉那些盘踞不去的面孔和声音。

她沉浸在这悲喜交加的独角戏里,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女士?”

林晚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动作太大,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是那个睡眼惺忪的男店员。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旁边还放着一小片白色的药片。

“看您……咳,不太舒服,”店员的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手边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星空畅饮”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们店……没这种酒。”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语气有些无奈,“这‘星空畅饮’,是款无醇饮料。”他把那杯热水和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轻轻放在她面前油腻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解酒药,”他补充道,“免费的。还有这个,热蜂蜜水,甜的,喝了胃里舒服点。”

林晚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那杯袅袅升起白汽的水,又看看店员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瓶花哨的“星空畅饮”。无醇饮料?她低头,借着店内过分明亮的光线,终于看清了瓶身下方角落一行几乎被华丽图案淹没的小字:无酒精风味饮品。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她。原来让她涕泪横流、又哭又笑、对着玻璃碰杯的,根本不是什么烈酒,只是一瓶甜得发腻、带着点工业香精味道的糖水?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饮鸩止渴,在危险的边界试探那份“自由”的滋味,结果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自己主演的滑稽剧?她白天筑起的堤坝在这荒谬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压抑了整晚的委屈、疲惫和自嘲,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这一次,她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寂静的便利店角落,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嘶哑而破碎,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店员似乎对这种深夜的崩溃司空见惯,没有劝慰,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从柜台后面又拿了一小包纸巾,轻轻放在那杯热蜂蜜水旁边。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守着她崩溃的堤岸。

林晚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汹涌的情绪随着眼泪流走,身体里只剩下一种掏空后的虚脱和奇异的平静。她拿起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就着温热的、带着清甜蜂蜜味的水咽了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那虚假酒精带来的最后一丝烧灼感。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店员,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真的谢谢。”

店员只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事,”他看了看墙上指向凌晨三点的挂钟,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夜还长着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熬着吧,熬过去,天总会亮的。”

林晚握紧了手中那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窗玻璃上,她的倒影依然狼狈,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但那双眼睛里,之前那种混沌的疯狂和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湿漉漉的平静。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极轻地、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第一缕稀薄的、灰白色的晨光,像小心翼翼的试探者,怯生生地爬上便利店巨大的玻璃窗时,林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叮咚”一声,清脆依旧,却少了几分深夜里的孤寂。她将那个空空如也、印着虚假星空的饮料瓶,轻轻丢进了门边的分类垃圾桶。瓶子落入桶底,发出空洞的轻响。

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即将苏醒前特有的、混杂着尘埃和潮湿的气息,吹散了便利店带出来的最后一丝暖意和甜腻。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清冽,直抵肺腑。一夜荒唐的疲惫感沉重地附着在骨头上,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像被这冷风洗过一遍,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透明的清醒。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却一步比一步更稳、更实。

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内,那个年轻的店员已经开始清理柜台。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着林晚坐过的高脚凳,擦掉桌面上遗留的水渍、泪痕和一点模糊的糖浆印记。凳子很快恢复了光洁,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崩溃、痛哭,又在那里汲取过一点深夜无言的支撑。他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那个渐渐融入稀薄晨光、走向写字楼大门的纤细背影。

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橙色工装的清洁工推着小车,沙沙地清扫着昨夜无人见证的落叶和尘埃。小车缓缓经过那个绿色的分类垃圾桶,清洁工熟练地停下,打开桶盖,将里面不多的垃圾倒入车斗。那个印着虚假星空的空饮料瓶混在废纸和落叶里,被晨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瞬瓶身上绚烂的图案,随即就被翻倒的垃圾彻底掩埋,消失不见。

店员收回目光,继续擦拭着下一张桌子。新的一天,在清洁工沙沙的扫帚声里,在便利店灯光依旧的守候里,在写字楼逐渐亮起的格子间灯光里,不动声色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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