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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夏天,烈日炎炎,荣川已经在工地搬钢筋一个月了,黢黑的皮肤,不用特效,就已经出落的和非洲人民一样了,毫不夸张,张嘴一笑,一口白闪闪的牙被反衬的格外耀眼。那年,他19岁。做了一个月的钢筋工,远胜过在健身房撸铁,健硕的身材,让本该青涩的少年,显得成熟很多。
钢筋工每天的工作,是将手里的任务单按照设计尺寸,按时完成即可下班,然后按工作量算工资。
荣川像往常一样拿到任务单,简单看了看是几号承重梁,用多大型号的钢筋,正要去备料,就被工头喊住。
工头姓陈,这一个月里,工头对他还算照顾。一是因为荣川和他算是一个县城的老乡,粗活重活很少分派给荣川,二是因为当初荣川独自一人来工地找活,工地是不要这种既没有经验,体力也跟不上的短工,是陈工头把荣川留下的,认为荣川刚高考完,就出来勤工俭学,减轻家里负担,挺励志的,这样的孩子得鼓励。
性格粗犷的工头把荣川叫进简易房,点了一颗烟,顺手扔给荣川,示意让他也来一颗。荣川婉拒。
陈工头告诉荣川,因为新的一批钢筋还没到货,库存钢筋眼看用完了,供应不上就会影响工期,所以要求荣川将今天的钢筋用料整体往下降一级,用另一种库存富余的型号钢筋。
荣川犯难,这样做,是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尤其今天是给主梁备料,钢筋的拉伸能力和抗震性能都马虎不得。荣川咧嘴,一边是对他倍加照顾的工头,另一边却是内心无法逾越的良知,一时无法抉择。
陈工头笑了:“哈哈,你叔我工地十几年的经验了,这么整对楼体不会有啥影响的,况且监察员做的拉伸测试都不会有问题的,把心放肚子,赶紧去吧,早干完早下班。”
荣川纠结,矛盾,挣扎。其实这事本来和自己干系不大,完全可以按照上级要求去做,出问题追责也是追到项目经理,再或者追到包工头这里。陈工头对他的照顾荣川是知情的,但荣川清楚,如果他真按照工头的吩咐去做了,自己可能会谴责自己一辈子。涉世未深的荣川发现这种直击灵魂的问题,可比高考题难多了,任凭他多角度分析,仍是找不到解题思路,或许这根本没什么标准答案。
一向成绩优异的荣川,最终也没找到既不伤害陈工,又能让自己心安的最优解。
荣川打算遵从自己内心,找到监理部门办公室,准备将事情告诉监理部门,他明白只有这样,内心才会安稳。
今天周五,是公司召开每周工程进度例会的时间,监理人员恰巧都去开会了。
荣川敲进监理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一人,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荣川稍显诧异,接忙操着自己那蹩脚的普通话问到:“请问是监理吗,有件事向你们反应一下。”
女孩先是一愣,转而眼睛一亮,眼里闪过一丝皎洁,荣川本身有些紧张,没察觉到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女孩落落大方,笑着让荣川别紧张,坐下来慢慢说。这让荣川稍稍放松了些,拽过椅子,坐下来后便将全部事情讲述了一遍。
讲完后,荣川纠结拧巴的心,顿时觉得舒服多了,这才简单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
女孩明眸皓齿,笑颜如花儿,脑后扎一翘马尾,未施粉黛,着一身粉色及膝百褶连衣裙,在这秾丽的夏日,像极了一朵盛开莲花。刚有些放松的荣川顿时变得有些羞怯,愈掩饰愈明显,这该死的悸动!
女孩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感谢你的坦诚,这事公司会妥善处理的,同时感谢你能站在公司的角度,维护公司的利益。希望以后继续坚守这诚实的品质,它会像一颗种子,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生出美丽的枝桠。”看着男孩脸红的样子,她尽量保持严肃,但她哪里会说教人,这一套话,说的结结巴巴,破绽百出。心眼老实的荣川愣是没察觉。
荣川表示他并不希望谁受到惩罚,只希望有关部门帮忙从别的工地调一下钢筋,既能不影响工期,又能把问题解决最好。女孩一一认真记下,表示会尽快处理好此事。
事情很快被上面领导知道了,项目经理受了处分,陈工头也被迫离开了工地,荣川觉得自己这次诚实的代价太大了。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新来的工头很是苛刻,记工计件非常严苛,还压低了工时费,当然,对荣川也没有了丝毫的照顾。
这些都不是荣川在乎的,他在乎的是陈工头走了,认定是因为自己的检举造成的,在荣川眼里陈工头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为了不耽误工期,耍些小聪明而已。荣川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上学上傻了,居然信了那个女孩,对她那么信任,结果却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当时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这件事她们监理部门处理的一点都不妥当,害得自己十分内疚。荣川越想越气愤。
大学开学的日期将近,没几天荣川离开了工地,带着他这一个多月应得的报酬,和深深的自责。初入社会就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这些是校园里学不到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是爱教育老实人,还不忘把讽刺掺在里面。
开学了,荣川是自己拎着行李,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大学,看着身边入学的新生,都是三两家长围着,跑前跑后办理着入学手续。自己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心里有些不好受。
荣川劝自己释然,自己就自己,也只能是自己,因为此时的父亲瘫痪在家里,母亲必须照顾父亲,都不能来送他。在别人能依靠父母的时候,自己必须靠自己,这就是所谓的“长大了”。
荣川的父亲是在荣川高考前几天出的事,当时父亲在当地一家建筑公司工作,是一名架子工,父亲多年来凭着他做事认真负责,踏实肯干,凡事都是冲在前的作风,让工友们无不竖起大拇指,领导也看在眼里,很快父亲被提拔为架子组的领班。
出事时,工地正在搭脚手架,因为是高空悬挂式,父亲非常谨慎,为了工友们的安全,父亲在脚手架投入使用前例行安全检查,不料因工友疏忽,架子的对接扣件出现问题,架子坍塌,父亲掉了下来,造成腰部以下截瘫。
意识模糊的父亲见到母亲的第一句话是:“千万别告诉川儿,别影响孩子的高考发挥。”母亲哭的已经失去意识。
公司部门领导来医院看望慰问,并表示让父亲安心养伤,公司会将此事作为工伤,并按工伤案例的最高补偿处理。公司领导并没有互相推诿,这态度,多少给瘫在床上的父亲些许慰藉。
母亲每天都是以泪洗面,感觉天崩塌了,这个家以后怎么办啊。高考结束后回到家的荣川知道,他不能在父母面前表现的太脆弱无助,兴许自己现在是母亲心里最后的支撑了,如果自己撑不住,那母亲就真的完了。
荣川拥抱了母亲,告诉她没事的,儿子长大啦,以后的事有他呢。母亲扎在儿子怀里哭的歇斯里底,从此以后,母亲再也没哭过。而父亲,自始至终都在笑。
荣川的高考成绩,选择一所211和985的高校问题不大,最终选择了这所北方大学的建筑系。选择建筑专业并不是出于自己的爱好,而是父亲的坚持,因为父亲的公司在和父亲协商伤工补偿时,父亲坚持要附加一条件:将来自己的孩子毕业后,可以无偿的进入父亲的原公司,以顶替父亲的工,这种补偿,公司以前处理工伤事件也这样做过。而作为父亲,这或许是这辈子能为儿子办的最后一件事了。
荣川独自一人办完了入学手续,找到宿舍整理好床铺,安置好自己不多的行李。荣川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买了部智能手机,办理一张校园“动感地带”电话卡。
荣川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在这个北方的城市,明媚的九月,似乎比家乡要凉快些,醉心柔和的风,让人舒服。
荣川过得有些忙碌,同时做了三个兼职,两个家教,一个小时工,这样,不仅大学里的生活费能够自给自足,努努力的话,下学期的学费也不在话下。这样就不用向家里伸手要钱啦,荣川发现自己突然变得要强了。
荣川忙于赚钱,忙于学习,忙于社团活动,很快大一上学期已临近期末,年末,大家忙着考试的同时,偶尔聚聚餐,放松一下。
荣川参加了一场老乡会,老乡聚在一起是有必要的,大学这几年能互相照应,放假回家搭个伙,买票乘车也方便。让荣川没想到的是,大一新生的老乡会上,出现让他惊讶的差点叫出声的人,这人不是那个工地监理嘛!
女孩还是那么爱笑,看荣川一直盯着她,干脆地将秀发掖到耳后,站起身,大方的向大家介绍:“大家好,我叫宁夏,就是自治区那个宁夏……..”宁夏开个头,接着大家纷纷自我介绍一遍,彼此有说有笑,气氛很好。
餐后,大家一起回校,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荣川有意地和宁夏走在了一起。
俩人沉默,荣川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发问,僵硬的找个话茬:“好巧啊老乡,别说,我们俩家离得还很近呢。”
宁夏定身,学着荣川刚才的口吻:“好巧啊老乡。我猜你是想问,那天那个工地监理部的女孩是不是我吧?”女孩聪慧,清澈明亮的眼睛将男孩心思看穿。
荣川被揭穿,尴尬的挠了挠头。
“那天周五,我去工地找我表姐,等她下班一起去她家度周末,她有个会,让我在那里等她,结果你来了,然后鬼使神差的假装了我的表姐,本来事后想跟你解释一下,不过后来听表姐说你已经不在那干了。”宁夏解释道。
“好在我让表姐问过了你的名字,这不?听说这次老乡会有个叫‘荣川’的,所以过来看看。”俩人继续走,北风中,宁夏发丝在嘴边打晃,路灯下,漂亮极了。
她是特意过来跟他解释这些的,女孩很真诚,荣川心情超好。其实那天是宁夏还是她表姐,结果依然会是那个结果。只是想起陈工,还是感到愧疚。
“那件事害的一个老乡受了处罚,离开了工地。他对我很照顾,你看,我可是个专坑老乡的人。”荣川调侃道。
“可你不知道吧,你拯救了一个公司。”宁夏莞尔继续说道:“表姐她们部门非常重视,严肃处理了工程队,并及时调来工程材料。后来听我表姐说,没几天,住建局联合监督管理局对全市所有工地突击检查,特别突然,而且非常严,她们公司是唯一一个达标的,其他公司都受到了严肃处理,据说还有个公司还被列入黑名单,要求停工整顿。要是没有你的检举,公司也可能受到重罚,甚至更严重。”
“走,请你喝奶茶,替我表姐她们公司感谢你。”宁夏揉揉冻红的鼻尖揶揄道。
俩人逐渐熟络起来。喝着奶茶,偶尔说笑,偶尔沉默,偶尔深呼一口气,看它在路灯下变成一团雾。
后来,他帮她买票,结伴一起回家,又一起返校。再后来她约他上自习,一起学习,然后一起漫步校园。周末两人约着看电影,学校大礼堂的一元观影,俩人看的不亦乐乎。两人约着逛小市场,小手饰、小挂坠儿是她的最爱。后来,他牵了她的手。
恋爱并没荒废俩人的时光,泡图书馆,去公园练口语,互相比着拼着拿校奖学金。荣川仍继续兼职家教,家长们对他评价很高,常常因为孩子学习进步大,多给他费用表示感谢,他每次都用来给宁夏买小礼物。
毕业临近,身边同学开始畅想未来,荣川和宁夏也不例外,荣川打算毕业就投入工作,抓紧时间发展事业,为了父母,更为了尽快建立起属于他们的小家。宁夏支持,她知道荣川父亲的事,按照补偿协议,以荣川的学历,回到他父亲出事的公司,直接进技术管理层问题不大,这样也可以离父母近些,方便照顾父母。而宁夏已经和她表姐所在的那家公司签了协议。两人公司距离不是很远。
荣川开始联系公司的时候,出了事情。原来那家公司早在两年多前就倒闭了,据同行业人说,是因为那次住建局联合检查中,因查处问题严重,质量问题较多,安全等技术措施不全,严重违反了《安全法》,被列入失信企业黑名单,停业整顿。项目纷纷叫停,资金链断裂,最后倒闭,因此无法履行荣川父亲提出的补偿协议。
校园招聘会已经开始了,全国各个建筑集团公司陆续召开专场招聘会,同学们签了一批又一批。
荣川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看来这是他回家乡,回父母身边,和宁夏在一起的顶好机会。接下来荣川面临的是,签其他一家公司,但会离家很远,和宁夏会分离两地,也无法照顾父母。要么回老家,争取一下别的公司,这样会错过那些来学校专招的好公司。
荣父身体塌垮后为儿子办的唯一一件事未能办成,本来有些着急。但乐观的荣父跟荣川说:“川儿,这样的失信公司不去也罢,我还担心你被这样的企业坏掉呢,你呀,不行就去那个**建设集团争取下,那样的企业错不了,诚信为本,而且现在还越做越大哩。”
这和宁夏的建议不谋而合,她让他大胆去争取,说不定会有惊喜。清澈的眸子带着期许,显得神秘。
荣川整理好简历,连夜坐火车赶了回去。
荣川简历非常优秀,各门成绩优秀,四年蝉联校级奖学金,还是校社联主席,公司人事部对荣川很满意,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每批入职人员都是按照严格要求,层层考核选出来的,不能为了荣川破例。
荣川有些失落,起身要走。这时进来一人,像是路过:“小伙子叫荣川?”声音洪亮,气宇轩昂。
“是的,请问您是?”荣川有些疑惑。
同时疑惑并且惊讶的还有这位人事部负责人,急忙起身响喊声:“董事长好。”
董事长?荣川吓了一跳,他没想今天能遇到公司的大领导。
董事长拿过荣川的简历,仔细翻看,和蔼地笑到:“小伙子,不错,恭喜你通过公司的考核啦,不管从品质,还是能力和技术都顺利通过。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才,小夏这孩子挑的人不错,哈哈哈。”
荣川更加疑惑,认识宁夏?听口气还很熟。
“领导,我通过考核了?什么考核,您说的小夏是宁夏吗?”荣川有些语无伦次。
“没错,我是宁夏父亲,你也可以叫我叔叔,不过你能入职公司,小夏可没帮你忙啊,这都是凭你自己得到的。你们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工地发生的事,我后来听说了,你做的非常棒。”夏父拍了拍荣川的肩膀,表示赞赏。“那件事对公司帮助很大,后来的事你也听小夏说了吧,其实小夏有些事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她想让你知道,这些都是你凭自己的能力得到的,而不是因为她爸是公司的董事长。”
宁夏用心良苦,荣川倍受感动。
多年以后,荣川感慨,当年他是何其幸运,那年暑假让他遇见了她。
宁夏看着他满眼爱意:“更幸运的是,你赢得了我托付一生的信任。”女孩笑容温柔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