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淮楼的飞檐刚挑破晨雾,文楼的门板已吱呀敞开。第一笼汤包的蒸汽与里运河的水汽交融,在石板路上空织成薄纱——淮安城便在这氤氲中醒来,带着两千五百年漕运史的呼吸,开始了又一个鲜活的、被运河滋养的日子。
一、石街与官印:物质文化的层叠年轮
河下古镇的青石板被六百年脚步磨得温润如玉。站在打铜巷口,忽觉这狭窄巷道竟曾走出67名进士、123名举人。沈坤状元府的门楣已斑驳,但当年他散尽家财组建“状元兵”抗倭的故事仍在坊间流传。有趣的是,这位武状元与隔壁的文学巨匠吴承恩是童年挚友——一文一武的宅院仅一街之隔,仿佛暗示着这座城文武兼修的文化基因。
往北不过数百步,淮安府署的朱红大门威严依旧。这是中国现存最大的明清府署建筑群,仪门、大堂、二堂、六科房保存完好。最震撼的是刑具陈列馆里冰冷的铁器,与正堂“公生明”牌匾形成鲜明对比。而后院的西花园曲径通幽,假山亭台精巧雅致,正是古代官员“前朝后寝”生活方式的缩影——在威严律法与人情雅趣间,藏着中国古代吏治文化的全部密码。
登临镇淮楼,整座古城如画卷展开。东望可见漕运总督府遗址的轮廓,那里曾是全国1.2万艘漕船、12万漕军的指挥中枢;西瞰则是周恩来故居的青瓦屋顶,院内那株他亲手种下的梅花,每年依旧凌寒开放。物质遗产在这里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仍在呼吸的城市肌理——状元府的后人可能就住在隔壁,府署的工作人员每天穿过古门上班,镇淮楼下永远有老人在下棋喝茶。
二、指尖与舌尖:非遗传奇的活色生香
非遗在淮安,是看得见、闻得到、尝得着的日常。
河下古镇非遗工坊里,青莲岗制陶师傅的手指在转盘上舞蹈,泥土仿佛被赋予生命——那是六千年前新石器时代技艺的当代心跳。隔壁剪纸艺人不用画稿,剪刀在红纸间游走,运河帆影、镇淮楼雄姿便跃然纸上。最妙的是“楚州十番锣鼓”的传承,这套曾绝迹半个世纪的古老乐谱经重新发掘,如今又在古镇戏台上奏响,铿锵锣鼓与运河水声相应和。
但淮安非遗最诱人的篇章,一定写在餐桌上。
文楼汤包的老师傅指尖翻飞,每个包子不多不少正好十八道褶,寓意“十八学士登瀛洲”。蒸笼揭开刹那,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晃动的汤汁,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方能品味其妙。这道始创于清道光八年的点心,早已从小吃升华为饮食仪式。
而“软兜长鱼”的传奇,藏在后厨的火光刀影中。选笔杆粗细的鳝鱼,沸水烫后竹刀划肉,热油爆炒,最后淋上秘制酱汁——乌光烁亮,软嫩醇厚。2017年淮安获“中国淮扬菜之乡”称号时,这道菜被定为开席首菜,因其形似官服玉带,寓意“开门见喜”。
最特别的是蒲菜。初夏清晨,萧湖的采蒲人撑船入荡,专选未出水的嫩茎。《舌尖上的中国》称其为“天下第一笋”。老淮安人相信,吃过蒲菜炒肉丝,才算真正过了夏天——这种时令感,正是农耕文明在运河城市的精致留存。
三、南船北马:商贸基因的古今交响
河下古镇的石板路,每一块都听过白银落柜的声响。
明清时这里盐商聚集,两淮盐运分司曾设于此。钱庄票号林立,粮食、盐铁、丝绸在此集散,各地商贾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口音、习俗、建筑样式。你看古镇建筑——徽派马头墙旁矗立着山西砖雕,江南园林里点缀着北方石狮,这是商贸往来刻在砖石上的融合史。
如今古镇白天游人如织,夜晚则更显本色。灯笼映照下,打铜巷里的老匠人还在叮当敲打,卖茶馓的岳家传人将面团拉得细如发丝,文创小店里的年轻人用运河元素设计现代饰品。传统与现代在此达成默契——老手艺不愁失传,因为有了市场;新创意不缺灵感,因为有了根基。
商贸基因在当代衍生出新形态。淮扬菜产业链从田头延伸至云端:蒲菜、芡实等特产通过电商发往全国,厨师在线直播刀工技艺,美食研学游成为新业态。202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淮安“世界美食之都”时,评审组特别赞赏的正是这种“传统技艺与现代经济和谐共生”的模式。
四、巷陌烟火:社会生活的温情画卷
淮安人懂得如何把日子过成诗。
清晨里运河边,打太极的老人身影与水中倒影构成完美对称。几个老友在镇淮楼下泡壶茶,话题从孙子成绩跳到昨夜淮剧,最后总绕回“当年运河上的船可比现在多”。这种琐碎的日常对话里,藏着城市记忆的口头传承。
傍晚的驸马巷又是另一番光景。周恩来故居旁的平桥豆腐店排起长队,这道用内酯豆腐、鸡汤、蟹黄熬制的传统菜,相传因乾隆南巡时赞赏而名声大噪。不远处,孩子们围着茶馓摊子,金黄酥脆的细丝绕成扇形,是几代人共同的童年味道。
节庆时的淮安最见性情。端午萧湖龙舟竞渡,鼓声雷动中依稀可见当年漕工号子的雄浑;元宵河下花灯如昼,兔子灯、荷花灯沿石板路蜿蜒,宛如流动的光河。最震撼的是春节舞狮——北派的威猛与南派的灵巧在此融合,高桩上的狮子回眸瞬间,仿佛六百年前南北商贾在此相聚的缩影。
五、水韵文心:精神生态的双重栖居
运河滋养的不仅是物质,更有独特的精神生态。
北辰坊的梁红玉祠常有过路女子驻足。那位擂鼓战金山的南宋女将,在淮安人心中不是远去的雕像,而是“女子亦能守土”的精神源流。同样,关天培祠里那封装着坠齿与旧衣的木匣复制品,让“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誓言变得可触可感。英雄在这里不是教科书符号,而是街坊口中的“先辈”,他们的故事被编成淮剧、写进童谣,活在日常讲述中。
这种精神气质也沉淀在文人传统里。吴承恩故居的芭蕉井旁,似乎还能看见那位失意文人构思《西游记》的身影。他将现实的困顿化作天马行空的想象,而这份“敢想敢创”已成为城市精神的一部分。更不消说周恩来故居里“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壮志,早已融入这座城的文化基因。
生态智慧则藏在细节中。清江闸遗址如今是市民垂钓处,这项明代水利工程通过多闸调节水位,让漕船平稳通过落差河段。古人治水的智慧,今人转化为亲水的生活——里运河文化长廊绿树成荫,骑行道与步道沿河延伸,古运河不再是运输工具,而是生活背景。水鸟掠过水面时,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六、融汇四方:文明交汇的包容胸怀
淮安最动人处,在于它从不拒绝外来者。
古清江浦的“南船北马”雕塑,定格了这座枢纽城市的核心意象:南方来的客商在此下船换马,北方来的旅人在此弃马登船。人员往来带来文化交融——你看淮扬菜系,既有北方菜的醇厚,又得南方菜的清鲜;你听淮海戏唱腔,吴侬软语中夹着中原梆子的铿锵。
这种包容在当代有了新表达。每年淮扬菜美食节,四大菜系名师在此切磋;运河文化论坛上,学者们探讨“如何让古老运河讲述现代故事”。更妙的是日常场景:古镇茶馆里,上海游客向本地老人学唱淮剧,虽荒腔走板却笑声不断;非遗工坊中,外国留学生尝试剪纸,剪出的镇淮楼虽不对称却趣味盎然。
离开淮安前的黄昏,我再次登上镇淮楼。西天晚霞如烧,运河变成金红色绸带。远处高铁站“淮安东”三字亮起灯光,一列动车正驶出站台——这景象恍如隐喻:古老运河的交流基因,已化作现代交通网的脉络。
而古城内,文楼的晚市刚刚开张,第一笼汤包的蒸汽融入暮色;河下古镇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渐成星河;周恩来故居那株老梅在晚风中轻摇,仿佛在说:故事还长,四季轮回,这座被运河深爱的城,总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因为有些地方就是这样——它不问你从哪来,只问你是否愿意慢下来,在一碗平桥豆腐的热气里,在一段淮剧的婉转中,读懂时间如何将繁华沉淀为日常,又将日常升华成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