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山里的天亮得晚,鸡叫过三遍,蒙蒙的光才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我醒了,听见屋后竹根下泉水叮咚,那是山在呼吸。土坯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被夜露润得发亮,像一串串小火苗。阿妈已经起了,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铁锅边的蒸汽裹着苞谷的甜香,在低矮的屋里游荡。
村子小,小得站在打谷场上喊一嗓子,家家户户都能听见。稻田却铺得开,从山脚一直漫到溪边,绿茸茸的,风一过就泛起层层的浪。村里都是曾姓人家,屋檐挨着屋檐,石板路牵着石板路,谁家煮了腊肉,半条巷子都香。隔壁三婆总在井台边洗衣,木棒槌起落的声音,应和着蝉鸣,成了夏天不变的调子。
我最爱晒谷坪。那坪子是用黄泥夯的,被日头晒得发白,赤脚踩上去热烘烘、痒酥酥的。大人们在田里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我们几个娃娃就在坪上追蜻蜓——红的、蓝的、绿的,翅膀薄得透光,停在场院边的南瓜花上,一伸手又倏地飞远了。有时躺在晒得滚烫的竹席上,看云从这架山移到那架山,猜它们像什么,常常还没争出结果,云就散了,变成丝丝缕缕的棉絮。
傍晚是村庄最热闹的时候。牛回来了,脖子上的铜铃铛晃得叮当响,角上还沾着田泥。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木凳到院坝里,芭蕉扇摇起来,蚊香点上,青烟袅袅的。男人们喝土酒谈收成,女人们纳鞋底拉家常,我们小把戏就围着听老人讲古。曾伯公的旱烟袋明明灭灭,他讲我们这山里有野猪,有麂子,还有成了精的蟒蛇。说到骇人处,夜风正巧穿过竹林,哗啦啦响,我们吓得往大人怀里钻,又不肯走。
入夜了,我就爬到屋后的樟树上去。树老了,枝桠虬结,坐着正好。萤火虫从溪边草丛里升起来,起初三两只,后来成百上千,提着绿莹莹的小灯笼在稻田上空游荡。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像凝固的墨。山那边是什么?我曾问过父亲。他指着头顶的北斗星说:"顺着那七颗星走,就是外面的世界。"我仰头数啊数,数着数着,就在蛙声里睡着了。
后来我果然顺着北斗星的方向走了。坐拖拉机到镇上,转汽车到县城,再乘火车去了很远很远的城。水泥路平整,走上去没有石板路的起伏;霓虹灯亮堂,却没有萤火虫的温柔。我住进了高楼的格子间,学会了说普通话,喝着瓶装水,偶尔在超市看见真空包装的苞谷,买回来蒸了,怎么也不是那个味道。
昨夜又梦见老屋了。梦见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陶壶,梦见谷仓边挂着的蓑衣。醒来摸到枕边一片濡湿。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通明,看不见一颗星。我突然明白:我走了那么远,其实一直还在原来的路上——那条从土坯房延伸出去的泥巴路。只是走着走着,把魂儿丢在了起点。
这个夏天我该回去看看。不为别的,就想坐在老樟树下,再听一回蝉鸣,再看一眼萤火。山是大的,人是小的,可小的心里装得下大的山。故乡从不是地理的概念,而是时间的地址——那个地址上,永远住着光脚丫的少年,和稻田上永不下沉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