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暗(2)

孙膑被丢在魏国最阴暗的一间牢房里。他躺在潮湿的稻草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师父在山上说的那句话——“治兵如治民,要有仁心”;师弟在月下说的那句话——“师兄,我以后一定要当大将军”;以及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写下的那些兵法心得,每一篇都工工整整地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送给师弟。

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师弟啊师弟,你若想要那些兵书,直说便是,我何时不给了?”

狱卒换班的时候,看守他的老卒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老卒说:“先生,别怨了,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将军……唉,他也不容易。”

孙膑咬着馒头,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人。那种平静让老卒心里发毛,就好像这个人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算好了,连这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齐国的使者是在半年后到达大梁的。

孙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摸清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观察狱卒换班的规律和齐使下榻的馆舍。他像一个下棋的人,把每一个变量都摆在了棋盘上。

那天夜里,他爬出了牢房。没有双足的人,靠着手臂的力量和两只膝盖,一寸一寸地在泥地里挪动。他从大梁城的南市穿过去,经过屠宰场,经过酒肆,经过一排排紧闭的门窗。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刺字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齐使的馆舍大门紧闭,但孙膑知道,后院的墙有一处缺口。他花了半个时辰爬过了那道墙。

齐使看见他的时候,差点喊出声来。一个浑身泥泞、没有双脚、脸上刺字的人,从阴影里爬出来,跪在他面前。

“先生勿惊。”那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罪人孙膑,求见齐使。”

齐使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看见了一双异常明亮、异常沉静的眼睛。那种眼睛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齐国的军师,那个据说已经九十多岁的老者。

“你……是鬼谷子的弟子?”

“是。”

“你的脚?”

“庞涓砍的。”

“脸上的字?”

“也是庞涓。”

齐使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庞涓是魏国的将军,你让我带你走,就是让我得罪魏国,得罪庞涓。”

孙膑抬起头,平静地说:“但你带我回去,齐国就有了一个能打败庞涓的人。”

那夜之后,齐国使者的车队里多了一个“奴隶”。

孙膑藏在车队的最后一辆牛车里,和齐国带来的丝绸陶器堆在一起。车子经过魏国关卡的时候,守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堆货物,旁边蜷缩着一个脸上刺字的残疾人。守卒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晦气,挥挥手就放行了。

车子出了大梁城,走过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孙膑躺在颠簸的车厢里,感受着车轮碾过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他听到了鸟叫声,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农人劳作时的吆喝声。

这是他半年多来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稻草和泥土的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天原野的味道,是草木枯黄的清香,是远处炊烟里飘来的饭香。

活着出来了,他心里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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