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骨头

那年,我和奶奶回建始。一路上,祖孙俩嘀嘀咕咕,满口益阳土话,外人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呓语,可到了我们嘴里,那便是血脉里自带的腔调,无须学,也不用记,张口就来。只是那时我还小,到建始后,与小朋友泡了几个月,舌头便拐了弯,腔调被建始口音染变了色,而奶奶的口音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那益阳腔稳稳当当,风刮不动,雨冲不散。建始的人听不懂,只有我和爸妈能解得其中味,于是我便顺理成章做了奶奶的“小翻译”。她说一句,我翻一句,一字字递过去,像传一口热茶。

母亲心善,待奶奶极尽体贴,生怕她累着半分。家里家外,母亲总是抢在前头,这也不让奶奶碰,那也不让奶奶沾。可奶奶是个闲不住的人,手脚一空下来,便觉浑身不自在。母亲上班一走,她就悄悄搬着小凳子,坐到屋前水龙头底下洗衣服。那时的水龙头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一个,歪在墙根,滴答滴答响个不停,仿佛从没歇过嘴。奶奶正埋头搓洗,母亲的同事路过,远远瞧见,笑着喊一嗓子:“奶奶,您又洗呀?您媳妇来了哟!”奶奶一听,手一抖,湿衣裳也顾不得拧,一把抓起,一步一摇,急急往自家屋里躲。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又好笑,又叫人鼻酸。

那年夏天,奶奶开始没完没了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旧风箱漏了气。母亲开了药,叮嘱她按时吃,可总不见好。奶奶摆摆手,说:“老了,没事,咳几声算什么。”母亲放心不下,遇见放射科的同事便问:“你哪天有空?我带婆婆来拍个片,老这么咳不是事儿。”同事爽快:“明天吧,下班前你带老人过来。”“好,多谢了!”

第三天片子出来。母亲拿着结果,沉着脸对我爸说:“肺部已经模糊不清了……怕是晚了。”她没有再多讲,只又开了大包小包的药,回家照样笑着对奶奶说:“没事,就是感冒,吃些药就好。”又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哪种饭前,哪种饭后,要一天三次。奶奶点着头,像听话的孩子。可奶奶是何等聪明的老人,她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些日子,奶奶大约觉出了时日不多。

那天,她把我爸叫到跟前,口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我要回益阳,我要土葬,我不想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外头。”那是1974年,父亲和大姐一同送奶奶回了益阳。走的时候,母亲还跟同事说:“你看,丽妹跟奶奶处得最久,奶奶走了,她倒一声不哭。”母亲哪里知道,我是躲得远远的,一个人蹲在屋后的角落里,哭得喘不上气。奶奶走了,我的保护壳碎了;再也没有人和我讲益阳话,再也没有人晚上搂着我上床、早上催我起床上学。那套只有我们俩听得懂的语言,从此便搁在了心底最深处。

奶奶于1975年在益阳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个坐在水龙头下洗衣的老人,想起她摇摇晃晃往屋里逃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老骨头”。那不是叹息,是一个游子最后的执念,也是她留给我最沉、最暖的乡音。那句话,那口音,我藏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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