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那种熟悉的廉价香烟的味道惊醒的，廉价的旅馆里有廉价的烟味其实很正常，但她还是条件反射的想起了一个人，即使她觉得他应该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谢谢，放这里就好。”
但是门外的声音终于是打破了她的幻想，那略微沙哑的声音是不可能被这个小破旅馆里的廉价木门挡住的。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味道了。
“不，应该是我听错了。”她这样安慰自己，“这里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有这种声音也正常。”
可能是为了让她面对现实吧，下一秒门就被敲响了。
对她而言，这敲门声仿佛远在天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本应再也听不到了。
“咳咳，你在里面吧。”
是的，没错，她终究不得不面对现实。这种声音，这个语气，还有她门上的敲门声…她还是没能离开，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知道你在里面。”外面的声音好像提高了一个调，但马上又软下去了，“你当然可以不理我，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回应，但至少听我说吧。”
她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做什么，她依旧静静的躺在黑暗但温暖的被窝里。
“我知道，我真的很混蛋。”
外面的人这么说着，似乎有些哽咽。
当然。她想，他就是个混蛋，世界上独一份的混蛋。但就是这个混蛋，把她那不称职的父母强加在她身上的东西全都自己揽了过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了她所谓希望。
“但我真的没办法，我也想好好的。”他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没办法啊，都是朋友，他们叫我，我总不能驳了面子。”
可这不是你把家里的钱拱手让人的理由，她深吸一口气。或许还不能算做“送”，因为这个结果和他烂到不行的牌技有很大关系。
“可是我真的在改了。”
外面的人说完这句，突兀的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很明显，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门外传来了火柴点燃的声音，但她久久未能闻到熟悉的廉价的烟味。
“我，我最近找了份工作。”他又开了口，似乎有点局促，像是个犯了错事的小孩，“真的，在码头卸货，我现在也在赚钱了。”
她叹了口气，他一直都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他错了，包括他自己，但他也确实每次都在改。
可她已经原谅了他一次又一次，等待了他一年又一年，她已经耗不下去了。
“那次，我也不是故意的。”他似乎用指甲在门上划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情况会那么严重，而且我本来以为我可以赚到更多的。”
她怎么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呢，他们当时穷的叮当响，为了还完那笔她父母丢给她、又被他从她身上接过去的钱，他们几乎每天都只吃一顿饭，根本凑不出手术钱。
所以他明明已经答应她不去打牌，但还是去找了那几个导致了她的悲剧的罪魁祸首，他需要钱。
谁也不知道这是谁的错，也许都有错，也许都没错。总之，钱和他们的孩子都这样从他们手中离开了。
她烦躁的坐起来用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窗户外的月光慢慢悠悠的降下去了。
她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把她从那个充满毒虫的泥潭里拉出来，他现在本应该还干着自己还算不错的工作，享受着足够让他和他母亲活得自在的薪水。
可现在，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已经在悲愤交加之下永远的安息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只能给予她这聊胜于无的慰藉了。
要不是她，他怎么会认识那几个所谓的“牌友”？他们借着让他帮她还款的名义一步步的接近他，她很想让他们滚开，可她不行，也不能。
可是已经够了。都该放手了。因为她实在无法继续在他和那位可敬的老妇人的善意当中继续存活，哪怕他也做错了很多事。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再生育的可能了。”
他的声音又激动了起来，她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勾了勾。她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明明一塌糊涂，却想个小孩一样，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凑钱给你治，然后我们好好的组建一个家庭。”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要命的沉闷气氛里，两个人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可是她不能，她知道他也不能，也许他们分开以后也不会过得更好，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试一试。
她陷入了一种比爱丽丝的梦境更加荒诞虚无的回忆当中，她不由得想起几十年前他把她从臭水沟里扶起来的时候，阳光里的他在她看来根本就是天使。在知道了她被那帮混蛋以业绩不好为由揍了一顿后，他手忙脚乱的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给了她。
直到门外的声音一点点的小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才开始从里面脱离出来，依依不舍的把自己扔进名为现实的深坑里。
良久，他还是开了口。
“好吧，我明白了。”他之前似乎靠在了门上，这一动把这扇破旧的木门弄的摇摇晃晃，他大概真的累了。
他要走了，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动手从他好多年前给她买的第一个包里拿出了钱包，她抽出来了里面一半多的钞票，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那是总价值100块的零零碎碎的大小纸币，里面有48的房间费，剩下的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掏空身上所有的包才凑出来给她的，不多不少，刚好52。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插进来了。她带着那个包离开了旅馆，也许他正在某个房间的窗户上，迎着阳光目送她远去。恰似多年前她目送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