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创作第二十三期:母亲的创作。
01
我用锄头为病逝七年的老伴福根除净坟头的新草,颤颤巍巍地走回家,慢慢饮尽桌上早已凉透的开水暂缓口渴,随后走到女儿张慧上个月为我买的新款软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儿子张建军曾给我买的、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老收音机,下一秒,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响彻整座空旷寂静的老屋。
我听着收音机里熟悉的《分飞燕》,愣愣地看着桌上刚收拾好的玻璃罐出神。玻璃罐中装着外孙女玲玲和孙子磊磊的儿时“宝藏”。那时的他们只有五六岁,最爱在村子里到处乱跑,还常常把各种无用的垃圾捡回来对我欢呼:“外婆/奶奶快看,这是我新捡到彩色石头/玻璃珠,好不好看?快帮我收起来!”
那个时候,福根还活着,慧慧的工作还不甚忙碌,建军也不必昼夜不歇地跑车拉货,得以常常回家陪我。孩子们更是爱极了放假来我这里玩泥巴捉鱼虾,感受与拘束的城市生活完全不同的自由快乐。闲聊声、欢笑声、吵闹声伴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将偌大的老屋内外和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儿孙满堂的幸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老家静得只剩我的自言自语和收音机里的声音的呢?我缓缓转动眼珠回想过去,往日一幕幕或快乐或惆怅的记忆在我眼前快速飞过,我想起来了。是玲玲和磊磊年岁渐长不再喜爱乡下的落后和贫瘠、是慧慧和建军为了赚钱养家而日夜操劳,因此他们不约而同地减少了回老家陪伴我的时间。后来福根病逝,让我的世界彻底荒芜,日常生活中只有这台老收音机同我作伴了。
“他们只是太忙了,没空多回老家,我该理解孩子们。”我长叹一声,关掉收音机,准备起身去做午饭。
“铃……铃……”手机响了,我眯起眼睛艰难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脸上绽出欣喜的笑容:“喂,慧慧。”
“妈,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去医院看,可别忍着呀。”手机里传出女儿关切的声音。
“我挺好的,没有不舒服。”我笑呵呵答道,“你呢,最近工作忙吗?”
“忙呀,但我习惯了,能坚持。”慧慧的语速突然加快了,“又有工作了,我先忙了。”
“对了,我这周六能抽出时间回家陪您吃饭。”
这个消息使我惊喜万分,我连忙追问:“大概几点到?妈妈给你烙桂花馅饼吃,去年的桂花我都洗干净做成桂花酱了,随时能给你烙饼。”
“大概十一点半能到家,下午四点又要回公司开会了。咱们简单吃个午饭,不要麻烦了。”话音刚落,慧慧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打开冰箱拿出封存已久的桂花酱,盘算着明天要买的烙馅饼材料,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六……还有两天,慧慧就要回来了。
女儿四个月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我多烙点她爱吃的桂花馅饼,让她带回去吃。还有桂花酱,也给她带回去,上班时冲水喝。
我满心都在想着慧慧周六回来的事,连做饭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从村里的小市集上买菜回来,就看到了建军的大货车正停在老屋的院子中。
“建军,是你回来了吗?”我快步走进家门,果然看到了建军忙碌的身影。
“是我。我刚出完一趟车,想起已经两个月没来看您,家里的米和油应该都快吃完了,急忙买了新的回来。”建军将新买的粮油安置妥当,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我将手上的肉菜和面粉放到厨房,端着一杯凉白开走到建军身边:“刚出完车就跑过来,累坏了吧。喝杯水,歇一会吧。”
“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我关切询问。
“吃过了,您别忙了,咱娘俩坐着说会儿话吧。”建军放下一饮而空的杯子,拉着我在他身边坐下,“磊磊上个月交女朋友了,他打电话跟您说了没?”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他上个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天气热了,让我小心中暑。还说最近工作太忙了,老是加班。都没跟我说交女朋友的事呢。”
“他是因为交到了女朋友,总算有了上进心,知道努力工作了。”建军的声音疲倦且呵欠连连,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磊磊忙过这一阵,我就让他带女朋友回来看您。”
“抢到了!”建军突然用力一点手机屏幕,面露笑容,“妈,我要出车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罢,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不是刚出完车回来吗,怎么又要出车了?”我疑惑又不舍地跟着他走进院子。
“在手机软件上抢了个单子,距离有点远,要送到隔壁市,客户要得急,但费用很可观,我得赶紧去接货了。”建军解释道,“磊磊有女朋友了,我得多拼一拼,多赚些钱,争取这两年攒出首付钱给他买房结婚。”
“我走了哈。”建军坐进驾驶室,汽车尾气和他的告别声一起飞扬,飘摇着离开了老屋。
三十五年前,高考落榜的建军在同族亲戚的介绍下成了一名实习货车司机,自此开启了漫长而劳累的跑车生涯,每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难以久留。
“哎。”我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对大货车已然消失的车影长叹一声,转身关上大门。
他也是为了生计,才每次都来去匆匆。
儿子一有时间就回来看我,已经很孝顺了,我该知足。
我按捺住心中的落寞,想到明天慧慧就要回来陪我,惆怅的心情又轻快了几分,回屋擦洗慧慧常用的杯盘碗筷,清洗她的拖鞋、床单被套等,满心期待女儿的归来。
“叮咚。”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我的微信好友只有几位家人,其中最爱在家庭群发消息的,就是外孙女玲玲了。
我擦干手上的水渍,拿起旁边的手机点进微信家庭群,果然看到了玲玲的新消息:“亲爱的家人们,我的新工作转正成功了!今天也是超级努力的小玲玲哦!”
“恭喜玲玲转正,玲玲太棒啦。端午放假来外婆家,外婆给你做好吃的呀。”我按照玲玲曾经教的方法,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外婆对不起,我和朋友们约好了,这个端午一起去看偶像的演唱会,不能回去看你啦。”很快地,玲玲的新消息发过来了,是意料之中的拒绝信息。
“那你们好好玩,玩得开心点。”我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比方才低落不少,却无人察觉,家庭群又恢复了寂静。
我放下手机,略闭眼睛缓解用眼疲劳,继续为迎接慧慧明天的归来作准备,心中的期待却比方才少了许多。
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即便慧慧明天回来了,属于我们母女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半天,便又要各自奔忙了。
03
周六当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回烙桂花馅饼所需的面粉、猪油、白芝麻等,又买了慧慧爱吃的嫩鸡、大虾等菜,回家忙碌了三个小时,二十多个热腾腾的桂花馅饼终于在十点左右成功出炉了。
“这么多,应该够慧慧吃一阵子了。”我满意地将一大盆桂花馅饼端到饭桌上盖好,转身回厨房,继续为慧慧的午饭奋战。
“我回来了。”我刚开始烹煮处理好的生鸡,慧慧的声音已从客厅传了过来。我匆匆洗去手上污渍,快步前往客厅,果然看到了身穿优雅蓝白西装套裙的慧慧开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大包小包的深海鱼油、老年奶粉等补品。
“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惊喜地走过去,想接过她手上的包裹,却被她挥手拒绝了。
“饿不饿,先吃点桂花馅饼垫垫肚子吧,午饭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做好呢。”我将餐厅的馅饼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不饿,先放着吧。”慧慧放下补品,脱去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揽着我一起往厨房走去,“我陪您一起做午饭吧,让您检查一下,我做饭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早上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赶紧开车回来了,想多陪您一会儿。”慧慧一边处理虾线,一边跟我闲聊,“您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血压正常吗?我之前买的健康手环,您有在戴吧,但我有时在手机上看不到您的睡眠监测情况,怎么回事呢?”
“身体挺好的,血压也正常,就是有时摘了手环洗澡,洗完又忘记带了。”我乐呵呵地回应女儿的关心。一问一答间,母女温情充满了狭小的厨房,也滋润了我日渐干涸的心田。二人合力之下,午饭很快做好了。
“你喜欢的鸡翅、白灼虾,多吃点。”我在饭桌上频频给慧慧夹菜。
“你小时候家里穷,养了鸡生了蛋都得攒着卖钱,难得能吃上一口肉,只好等母鸡老得生不了蛋或是病了,自家人才能尝一尝鸡味。”
“你哥哥疼妹妹,要把大鸡腿留给你吃。你却说你喜欢吃鸡翅,要把大鸡腿留给爸爸和哥哥,小鸡腿留给妈妈。”
“妈知道,那时的你不是不喜欢吃鸡腿,而是心疼在田间劳作的父兄和操持家务的妈妈,希望他们能吃到更多鸡肉,所以才说自己喜欢吃肉少的鸡翅,对不对?”我停住筷子,对着大快朵颐的慧慧说起往事,语气中满是对旧事的怀念和对慧慧的怜惜。
“哪有,我就是喜欢吃鸡翅。”慧慧笑着否认,筷子却径直伸向菜盘中的大鸡腿,一个夹给我,一个夹给自己。
她不想再提及曾经的苦日子,引发我心中的贫困记忆。
我在心中轻叹,顺势聊起了磊磊找了女朋友、恭喜玲玲实习转正还有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重本等话题。慧慧置于饭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只垂眸扫视,却并未拿起手机回消息,专心与我闲谈。
“铃……铃……”五分钟后,慧慧的手机响起了急促的铃声,她皱眉接听,“什么事?”
那边说了一分多钟的话,慧慧的脸色随之变得凝重:“知道了,我现在回去处理。”
“妈,公司出了点急事,需要我赶回去处理。”慧慧歉疚地放下碗筷,“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歹吃饱饭再走呀。”我看着慧慧碗中刚开吃的饭,依依挽留。
“吃不了了,我要立刻出发。”慧慧拿起沙发上的随身包包,雷厉风行地走出大门。
“等一下!”我瞥见茶几上的桂花馅饼,急忙将之倒入厨房的保鲜盒中打包好,快步追到了慧慧的白色轿车前,“带上吧,路上吃。”
“好。”慧慧接过保鲜盒,眼中的无奈泄露了她对公司突发状况的无力反抗。
“我走了,妈你回屋吧。”告别声和汽车引擎发动声同时响起,我看着飞驰离去的汽车白影,久久不愿挪动脚步。
期盼了两天的母女温情,只维持了短短两个小时,女儿又载着我的思念返回职场了。
04
我在院子门口驻足许久,直到轿车的踪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我才眨眨因干涩而疼痛的眼睛,缓缓走回老屋,脚步越发蹒跚。
我食不知味地独自吃罢午饭,将几乎未动的丰盛大餐收进冰箱,回到房间准备午休,眼睛却盯着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直出神。
照片中的我只有四十岁出头,那时的福根仍旧年轻健壮,建军因到处跑车被晒得黝黑,慧慧则满脸都是考上大学的骄傲和喜悦——三十年前的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有着密切的亲情,还有着昂扬的希望。
我的养鸡场已经小有规模,足以供给镇上、县里的许多饭店;福根自学的木工手艺越发精湛,能接到的木艺订单越来越多;建军成了正式的货运司机,到手的工资不仅能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还能小有剩余支援家里;慧慧考上了首都的重点大学,只待一朝毕业,便能在职场中大展拳脚。
那时候的生活可真有奔头,我和福根也总是干劲满满地忙着赚钱、忙着照顾儿女、后来又忙着照顾磊磊和玲玲,日子总是忙碌而充实。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就泄了劲,再也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了?
我用枯瘦的指尖一一描绘照片上的笑脸,眯着眼睛奋力回忆往昔。
是磊磊和玲玲日渐长大不愿再回农村;是建军和慧慧的家庭负担渐重已无闲暇常常回老家;是福根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无力陪我度过余生。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远离了老屋,也远离了我。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庭院中,如今只剩我和那棵老桂树相依着感受岁月悠悠。
天黑了,我带着满腔孤寂伶仃睡去,在梦里听到了福根久违的声音:“桂兰,下大雨了,我去后院看看后门关紧了没,你接着睡。”
“记得看一下鸡圈的情况,用油布围一下四周,别让雨水进了鸡圈。”我呓语着提醒福根,却就此从梦中醒来了。
“天亮了啊。”我侧目看着透光的窗帘轻声呢喃,起床推开窗户,发现屋檐下满是积水。
原来昨晚梦里听到的雨声,竟是真的下雨了。
福根,你昨晚来为我关后门了吗?
我走出老屋,缓步往后院走去。
年久失修的后院遭受了一整夜的大暴雨侵袭,老旧的水泥地板被砸出了坑坑洼洼的泥泞黄土,随风雨而落的树叶、从水泥缝隙中挣扎生出的杂草铺了一地,让本就残破的道路越发无法行走。
我小心翼翼地踩过湿滑的道路,挪到后门处,发现朽旧的门闩已被昨晚的大雨冲开了,锈迹斑斑的门锁被时光吃掉了一截,断开了。
“还好福根你昨晚回来提醒我,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发现后门坏了呢。”我扯动嘴角展颜一笑,自言自语中满是对老伴的怀念。
我用力扯动门闩,想让这把老骨头还得再使使劲,重新闩紧后门,一时忘了注意脚下的滑腻,在用力过猛和脚底打滑的双重作用下,门闩被拉上了,自己却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
“哎哟……哎哟……”刚一摔倒,一股剧烈的痛楚迅速从尾椎骨蔓延至全身,痛得我连连惨叫。
我在原地歇息片刻,待疼痛暂缓,便想起身回老屋。可双腿刚一用力,立即又牵动了受伤的尾椎骨,剧痛再次袭来,逼得我不得不又跌坐回地上。
我努力了半个小时,仍未能自救成功。目之所及处皆无人影,我又被饥饿和疼痛折磨得愈发无力,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我被晒得头昏眼花了,却依旧无法离开后院,恐慌逐渐涌上心头,不由得喃喃呼唤道:“建军、慧慧,快来救救妈妈……”
我连声呼喊儿女的名字,可早上出门急,我忘了带上手机,如今竟无法给孩子们打电话,告知他们我受伤了。
05
“唔……”从昏睡中醒来的我下意识想要翻身,立即感受到尾椎骨处的痛感,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在后院中摔伤了,连忙睁眼观察四周。
“谢天谢地,妈您终于醒了。”慧慧欣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抬眼看到她正发丝凌乱地坐在我的床边,浑然不见往日的精致优雅。
“你怎么回来了,我这是在哪里?”我茫然问道。
“您早上在后院摔倒昏了过去,隔壁王婶看您一直没出门买菜,打电话给您也没接,担心您有事,就给我和哥哥都打了电话,我一听,赶紧开车回家,找了半天才发现您在后院晕倒了。”慧慧惊魂未定地解释道。
“您先喝口水,我出去买点吃的,下午再去照个CT检查一下。”慧慧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了病房。第二天上午,CT检查结果出来,我的尾椎骨轻微骨折,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妈怎么样了?”又完成了两张远途单的建军满脸风霜地出现在病房,关切地向慧慧打听我的情况。
慧慧皱眉将诊断结果告知建军,建军顿时愁闷地搓搓手:“要住院啊……磊磊准备结婚了,我要忙着出车拉货给他赚房子的首付钱,一天都不敢歇息。你又是公司副总,工作繁重几乎全年无休,谁来医院照顾妈?”
“这……”慧慧沉默良久,试探地向建军提议,“要不……让嫂子过来照顾?”
建军思索片刻,打通了媳妇秀芬的电话,低声向她说明请求,很快又放下手机,向慧慧摇摇头,摇碎了我的指望,“秀芬说他们单位要应对年中检查,她身为合同工,工作愈发繁琐,她虽有心帮忙,但领导勒令所有人员不得请假,实在抽不出空来医院。”
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不得自如的我再次深刻意识到:如今的我已成了儿女们的累赘,我无法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助益,反而还会破坏他们的生活安排,令他们不得不在繁忙的工作中又多费一分心力来关注我的身心健康。
刹那间,我侧躺着的身躯又蜷紧了几分。
“那……我请一个护工给妈陪护吧。等我下班了或者有假期,我就第一时间来医院看您。”慧慧揉揉因焦虑和思考过度而发疼的太阳穴,眼含歉疚又语气强势地低头看我,“可以吗,妈?”
“是我不好,不小心受伤了连累你们为我操心。”我轻叹一声,“只要你们方便,怎么安排都可以。”
一想到未来不知道要和陌生的护工在这冰冷的医院中相处多久,我有些意冷,不想再与两人多作交谈:“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你们有事就去忙吧。”随即闭上眼睛。
“那我帮您翻下身,换个姿势。”慧慧弯腰帮我翻身,“我去安排一下,给您找个周到的护工,交代她好好照顾您。”
我没有睁眼,没多久,我听到了慧慧和建军依次离开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建军提来的水果、慧慧留下的温水,以及地下两人离去的脚印,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福根,当初你病了,有我在床前侍疾,还能常常催促儿女孙辈来医院看你;如今我受伤卧床,除了陌生的护工,还有哪个家人会来病床前照顾我呢?他们总说会常常回来看我,可他们总是这么忙,这七年间回老屋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又能来医院看我几次呢?
06
“外婆,我听妈妈说你受伤住院了,要小心呀,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慢慢来,别着急。”住院的第三天,我在护工周翠的陪伴下接通了玲玲的视频电话。
我看着视频中年轻漂亮的玲玲,露出宽慰的笑容:“玲玲真乖,外婆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感冒生病了。”
“要不是我跟朋友约好了这周末要去玩密室逃脱,我肯定会多请两天假回家看您的。”玲玲作出抱歉的表情,“现在只能跟您视频通话,您不会怪我吧?”
听到玲玲为了玩乐而没有回家探望住院的我,我的笑容一滞,语气中的怜爱随之减弱,却仍要摆出宽容的态度接受她不成熟的安排:“当然不会怪你,你有心记挂着外婆就好了。”
玲玲换上无忧的表情又跟我闲聊了几句,抬眼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匆匆跟我道别:“我追的电视剧到时间播了,外婆,我挂啦,下次再跟你视频。”不等我作出回应就挂断了视频。下一秒,我已不能在手机屏幕上再看见她的脸。
“哎。”我叹了一口气,示意周翠帮我翻下身,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呀……一心只想玩乐,跟亲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电话和视频,却不知道多回家陪陪老人。”
“可不是嘛。”四十几岁的周翠对此亦深有感触,“我女儿也是,平时在外地上班,一有假期就到处旅游疯玩,根本不知道趁着假期回家探亲。”
原来被孩子们逐渐遗忘在身后的不只有我,还有无数的父母。我带着同病相怜的眼神看向周翠,心中的伤感和无力愈加浓重。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慧慧只来过七次,建军只来了三次,而同在市中心公司上班的磊磊除了电话中的关怀,一次都没来医院看过我,反而还要我在出院回老家之后把家里的鸡蛋都攒下来留给他,他的女朋友想吃农家土鸡蛋了。
“奶奶做的盐焗鸡真好吃,我以后要天天吃!”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八岁的磊磊在老屋饭桌上大快朵颐的样子,当时的我只欣慰于孙子喜爱我的做饭手艺,如今才突然意识到,我为磊磊做饭、和他一起吃饭的那些年,他竟从未问过我“奶奶喜欢吃什么”。
他对我的关心仿佛精美的钢铁窗格,却忘了装上玻璃,不能真正为我遮风挡雨。
经过医护人员半个多月的医治和按摩,我的尾椎骨已经基本康复,可以自如地翻身、卧躺和行走了。
“日后要注意不能久坐、不能提重物。如果便秘情况严重的话还要及时回来复诊。”出院前,医生温和地嘱咐我回家后的自我防护事项。我一一记下医嘱,在慧慧办好出院手续后,坐上了她的轿车准备回老屋。
“妈,您还没有彻底痊愈,不放心您一个人回老家住,要不……留在市区跟我住一阵子吧。我下班回家之后还能照顾您。”车子刚启程没多久,驾驶座的慧慧突然提议道。
我心中一喜,当然很愿意留下来和女儿一起生活,却又怕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更多负担,几番思虑之下,还是决定婉拒慧慧的提议:“你工作那么忙,若还要费心照顾我,就太辛苦了。我还是回老屋住吧。”
“留下来吧,和我一起住。这样的话,不管我多晚下班,我还能每天见到您,询问您的今日状况。”慧慧再三劝说,我终是耐不住想与女儿同住的渴望,答应了慧慧的请求。
07
我带着对母女欢聚的期待,忍受着农村老太太在新兴城市楼房的种种不适应,在慧慧家住了两个多月,最后却落寞地回了老屋。
慧慧难得请了一天假,驱车送我回农村,又帮我将三个月未住人的老屋打扫了一遍,陪我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在彻底天黑前发动了离去的引擎。
“妈,对不起,我……”驾驶座上的慧慧打开车窗,满脸歉疚地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点点无助:她已是叱咤职场的女强人,却仍不知该如何平衡陪伴母亲和努力工作之间的关系。母女二人同住两个多月,最后却落了个不欢而散。
“不必多说,妈妈理解你。”我轻轻摇头,站在桂树旁对她挥挥手,“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慧慧踩动油门,不舍离去,远去的车辙和逐渐灰暗的天空一起隐于夜色之下。
我带着满身寂寥回屋,打开客厅茶几上的老收音机,想让戏曲声陪我度过寂寂长夜,却只听到几声“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又归于沉寂——三个月未被使用,陈旧的收音机终于抵抗不住时光的洪流,彻底损坏了。
“老伙计,连你也抛弃我……”我缓缓按下几个再也不能作出反应的按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哀伤,“福根走了,你也坏了,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小家,磊磊和玲玲也将要组建新家庭、忙于新事业,还有谁愿意回来陪伴我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呢?”
长夏已过,春节渐至,我的尾椎骨在风雨声、零星鸡叫声和邻居的关怀声中完全康复了,建军在这几个月间回过五次,却都是匆匆来回。慧慧更是忙得应接不暇,回来为我装了房屋摄像头防止我再次受伤在家无人知晓,又带了一个新的智能音箱回来教我使用,之后便再没有来看过我。
我又一次对着功能繁多的智能音箱无从下手,悻悻地关掉电源,转头看到日历上的“腊月廿三”字样,心中波澜微起:快过年了呀。
“慧慧,年初二你和玲玲过来吗?”我看着手机通讯录上慧慧的名字在明灭中闪烁,犹豫良久,终于按下了拨通键。
“我的新项目正到了关键时刻,整个项目组都不能放假回家过年,我实在抽不开身……”慧慧委婉地拒绝了,我倍感失落,却不得不掩饰自己的失意,强打起精神安慰女儿别担心老母亲。
“玲玲,过年放假回来看外婆吗?”我又拨通了外孙女的电话。
“对不起呀外婆,我今年不回家过年啦,妈妈不放假,爸爸那边也不希望我这个前妻的女儿过去碍眼,我决定过年去北京旅游啦,机票都订好了。”玲玲清脆的声音中传递出意料之中的拒绝。
我闷闷地继续敷衍几句,意兴阑珊地挂了电话,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建军为了出车赚钱,已经有两年没回来过年了,今年为了给磊磊凑首付,恐怕更是没工夫回来了。
这个新年,又将是孤独冷清的一年。
“铃……铃……”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发呆,是建军的电话。
“妈,我今年回老屋陪你过年,磊磊和秀芬也回来。我还有事,先挂了。”建军的来电依旧匆促,却已能点燃我灰败的生活激情,我终于对新年的到来生出了新的期待。
08
除夕夜,建军带着妻儿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到了老屋,撸起袖子陪我进入厨房准备年夜饭,秀芬一放下行李就开始为他们今晚即将入住的两间客房更换床上用品、用湿纸巾擦拭桌椅。
我讷讷地说了一句“床单被子我都提前洗过晒过了,房间也清扫过了”,换来的却是秀芬不咸不淡的“您知道的,我有轻微洁癖,习惯了自己打扫住处,您别在意”。我当即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小时后,我端着做好的玉米萝卜鸡汤出来,听到磊磊似乎正在和他的女朋友打视频。
“宝宝,农村的网络就是差,我这边好卡,看你都看得不顺畅。”
“还有这桌子、这椅子,都几十年了,你没见过岁数这么大的家具吧。”
“刚刚去上厕所,都没有智能马桶,真不习惯,哎。”
我听着磊磊话里话外地嫌弃老屋,端着汤盆的手似乎瞬间失去了力气。
我的孙子长成了年轻时尚的青年,却忘记了他儿时是多么喜爱农村的自由和野趣、多么喜爱老屋的宽阔和生动,只一味地鄙视农村的落后、老屋的破败。
我想起只寄了两次就被磊磊拒收的农家土鸡蛋,回想起他说的“只有鸡蛋太单调了,以后不用寄了,我女朋友吃腻了”,新年新禧、家人团聚的欢喜从我心头淡去,怅惘和黯然随之升起。
我也老了,跟不上时代了,磊磊也会像厌弃了农村、老屋和土鸡蛋一样,厌弃我这个奶奶吗?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年夜饭,艰难地熬到零点,和建军一起放了鞭炮,和慧慧、玲玲在手机上互道新年快乐,随后回房睡觉了。
许是守夜时多喝了几杯水,凌晨三点左右,我被尿意憋醒,连忙起身披衣外出上厕所,却在回来时意外听到了建军和秀芬的夜谈声。
“我准备接妈到咱们家一起住。”
“她已经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家,身边没有亲人陪伴,我实在放心不下。”
“万一哪天又像半年前一样,在哪个角落里摔跤了受伤了,她身边连一个可以求援的人都没有,等咱们千里迢迢地从县城、从市区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妈要是因此耽误了治疗,我……”
建军沉闷的声音中满是愧悔,语气逐渐激动。
“小点声,别吵醒隔壁的磊磊。”秀芬安抚道。沉默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你知道咱们家的情况,住的集资楼就那么点地方,两个人站在一起想转身都难,根本没有空间给妈住。”
“而且,磊磊快要结婚了,咱俩不眠不休地干,就想攒点钱给他买婚房,哪有多余的钱再供养妈的吃穿住行。”
“不是我不想接妈回家同住,可咱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呀。”秀芬低声细数着家中难处,声音逐渐愁苦。
一阵长久的缄默,久得我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正欲回房时,秀芬再次出声道:“要不……让妈去慧慧家住吧。她家宽敞,经济条件也好,可以雇保姆照顾妈。”
“可我才是长子,怎么能让出嫁的妹妹给妈养老呢?”建军有些犹豫,“我再想想。”
去慧慧家住……我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无心再听二人交谈,迈步往院子走去。
如水的月色倾洒在院中,将院中桂树和建军的货车照得银光闪闪,我蹒跚着走到桂树旁,感受着冰冷的夜风,倚着树干抬头望月,脑中却浮现出之前在慧慧家住了两个月的场景,早已寥落的心被风吹得冰冷。
刚住进慧慧家时,我本以为至少能在她每天下班后和她共进晚餐、能在她周末放假一起对坐闲谈,将梦境中的母女相伴的幸福变成现实。却没想到,照顾我、与我共处的只有那个被她高价雇来的短期保姆,慧慧总是深夜十二点多才能下班到家,有时还要出差,周六日也要不停地开会、工作,忙得连跟我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陪我共度母女亲密时光了。
在那两个月里,玲玲经不住我的多次哀求,请假两天回来看了我一次,便又返回省城继续上班了。我住在慧慧家中,忍受着住在高楼的恐慌,忍受着周围没有熟邻亲友关照的冷漠,忍受着农村老太太与新潮都市的格格不入,得到的却不是女儿、外孙女的温暖陪护,只有保姆疏离的照顾。
“福根,你在那边还好吗?孤独吗?”
“孩子们都大了,不再需要妈妈、奶奶、外婆了。”
“我不想成为束缚孩子们自由生活的枷锁,带我走好吗,我……想你了。”
我抚摸着树干上的道道划痕,那是记录着建军、慧慧、磊磊、玲玲身高变化的痕迹,低声呢喃着福根的名字,滴滴老泪终于夺眶而出。
又一阵夜风,带走了我身上仅有的温暖,我冷得几乎麻木了。
南方的冬叶仍旧青翠,被夜风吹落下来,缓缓飘落到地上,又被下一阵风吹向远方。
我老了,这棵在五十几年前被福根亲手种下的桂树也老了,我留不住远走的孩子,它也留不住飞扬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