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山东聊城人,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同班同宿舍。我们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其实很多人并不爱好,只是因为不用学数学英语罢了。但老郭这人好读书。
大一时,某个周六,我俩一起去西安市里逛书店。爱看书的人逛书店,是个幸福的事。我们在学校吃了早饭,直接去了钟楼的新华书店。新华书店的书确实多,看得我们都眼花了,拿起这个,又瞅见了另一个,翻翻,喜欢,看看封底的价格,又轻轻放下。周而复始。一上午,我俩把几层楼的书店快看遍了,一本都没买,也没吃饭。原因也简单,书太贵了,或者说我们钱太少了。最后,两个兴冲冲而来,而今却两手空空的农村娃灰溜溜地走下了钟楼新华书店高高的台阶。
还是因为年轻吧,不会轻易甘心如此一无所获。下午,我们循着地图步行去了南大街粉巷的西安市古旧书店(头天晚上,我俩一起在宿舍做过了攻略)。书店的格局是地上一层地下一层,不大,书架也不高,很古朴,似乎开了上百年的样子。两三个店员,也不穿制服,也不招呼客人,一边在柜台上做着什么,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用本地话聊着。这样最好,钟楼新华书店里穿制服的店员的热情,让我非常不自在,总感觉热情是表面的,人家真实目的是在看小偷(这可能是农村人进城后的自卑心理吧)。招牌是一块略显陈旧的木板,我看不出其材质,很有年代感。木板上阴刻了“西安市古旧书店”几个字,署名鲁迅题。看着就亲切。最让我俩亲切的是地下一层的书打折扣,最低可到半价。我俩像两只土拔鼠一般,一头扎进去,弯着腰,眯着眼,挪着脚,寻寻觅觅,来来回回,翻腾了一下午。书是各个出版社的库存书,八九成新,可能平时来得人不多,灰尘扑了一层,工作人员也疏于整理,放得乱七八糟。我俩哪里管这些,只是开心地翻啊翻,找啊找,拿起这本,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翻翻,再放下。最后,他捡出了一套古龙,精装;我买了半套金庸,有《笑傲江湖》《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雪山飞狐》《射雕英雄传》,三联社出版,袖珍本。我俩空着肚子,挤了240,开心地回到学校。
毕业后,我去了青岛,老郭留在西安。其时,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在读西安某大学。他就在文艺路永宁村租了房,就近守护。古龙大侠的传人,有情有义呢。呵呵,命运真是有意思啊,一个山东人留在了陕西,而一个陕西人却去了山东,理由却一样:为了生活。
永宁村是西安众多城中村之一,收纳了许许多多来自五湖四海奔理想讨生活的人,藏着污,纳着垢,同样也藏着龙,卧着虎。在这里,许多人从落魄走向了辉煌;在这里,也有许多人从落魄依然走向落魄。这就是生活。
老郭那间租来的房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我打青岛回来,便也挤在这方寸里。老郭话不多,夜里常就着一盏旧台灯看书,光晕黄黄地洒在书页上,也洒在他半张脸上,那神情竟还像当年宿舍床上读古龙的少年。
他女友来时,屋里便换了光景。她是城里的姑娘,说话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水萝卜。有一回,似乎是周末,她来了,见我正拿缸子泡茶,老郭之间夹着烟,便笑起来:“你们俩呀,一个古龙,一个金庸,倒把这屋子住成江湖了。”老郭只是搓着手笑。忽然他转向我:“兄弟,你且去超市逛俩小时,回来时买些菜蔬。”声音是商量的,意思却是明白的。我便应了,披上外衣出门去。
永宁村的巷子悠长,青石板被暮色浸得润润的。低矮的门面房里有卖早餐的、卖蔬菜的、开理发店的、开小卖部的,拐角处也会有拖着铁皮箱子给人修鞋的。“卖豆腐来——”“辣子便宜喽,不辣不要钱喽——”“吃面快进来!拉面扯面油泼面都有!”日子充满了烟火气。温馨,温暖。我慢慢走着,心里倒不觉得是“逐客”,反像得了某种托付——他们自有他们江湖里的事情要处理,而此刻,我这金庸门下,且去会会这暮色中的人间烟火。
文艺路有家大超市“爱家”,三层还是五层,我如今记不太清楚了。是个综合性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满满当当。但我往往是走马观花,而我心有所属。超市里有个书店,好像叫万邦,是小寨万邦书城的分店,书很多,质量也不错。况且超市里空调开着,不冷不热,看看书,两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我去了北京,再后来,我回到了老家的小城。我似乎是风里的飘絮,老郭自有他的轨迹。这样,我和老郭各自在人海里浮沉,一直没有见面,联系便少了。但我们的感情依旧,像许多年少时的交谊,联系少不代表疏远,只是被时间的灰尘一层一层地盖上了而已,一碰面,依旧少年。
2019年的春天,我去西安开中考研讨会。行程安排得很紧。我和在西安的同学小聚了一下。回忆了上学时光,也交流了当下的看法。大家都很开心,我都有些激动,这是我们毕业十五年后的首次见面(当然,他们在西安,经常见面)。亲切,还是亲切。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话题。当天参与的同学有卡哥、立志、朱晓静夫妇、卢冉、王燕翼。老郭正好没在西安,但我们通了电话。结束后,立志还坚持送我回到宾馆,又聊了一阵儿,才告别。如今,七年过去了,场景宛如昨日。感谢同学们,祝大家诸事顺心。
前些日子,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老郭的名字。点开看,他竟开了公众号,写些见闻感悟。文章不长,像他说话一般,平平实实的,却透着光。有一篇写他拧水杯盖子,碎了玻璃,扎了手,血流如注。他的妻子,即那位他在文艺路永宁村守护的姑娘恰好骨折了脚,还一瘸一拐地给老郭找云南白药止血,包扎。读到这些文字,我似乎感受到了老郭的幸福。我也替老郭高兴。
写到到这句,我握着手机怔了好一会儿。窗外是陕北的风,呜呜的,嗖嗖的,咬人的骨头。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是西安城里某个夏夜,我和老郭在文艺路永宁村对坐吃面的光景。面汤上浮着油星,花椒粒儿沉沉浮浮,吃得嘴唇酥酥地麻。那时的话,早忘了;那时的麻,却穿过迢递的年月,在此刻舌根上,幽幽地醒了过来。
原来有些滋味,人是不会丢的。
我给他留了言,三个点赞的大拇指,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再无他言。
足够了。我想起古龙写过的,最好的朋友,是那种不必多言,坐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觉得温暖的人。我们虽不能对坐,但在各自的江湖里,却都还替对方,留着那张安静的椅子。
快过年了,最后遥祝老郭新年快乐,阖家安康!期望我们再见面,再在一起安静地读会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