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07)
世事如同两面镜子,一面照着疏离,一面映着亲近。
直到某一刻,镜子或会翻转,才看得清。
当阳光斜出树影,春远上学去了。
青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想起少年灿烂的笑容,她站在门口,许久未动。
风吹过,榆树叶又沙沙作响,井水涟漪层层,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波澜:生生不息,活着便值得,孩子就是希望。
青一刚关上门,母亲就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我陪着青华去你那里住一段,你姐夫近来也没什么事做,在家里给春远做个饭还是可以的。“
“行,那我们马上收拾,我想早点回去,店不能一直关着,早点开店,还能多挣点钱。“说着,青一压低了声音,”再给你钱,别总给我弟了,他都多大了,什么都不懂,什么事也不管,我看以后也难指望他。“
“嗳,你可小声着点。千万别让你爸听着了。他比以前懂事多了,现在南方跟着你表哥一起,在做什么生意来着?就是卖给外国人东西。可是出息了呢。“
“好,他可有本事,行了吧。”青一撅起了嘴,转身去找青华,母亲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姐,我们走,去你家收拾下,明天,就去我那儿。”
“去金河?那好,青冬,青冬你快来一下。”姐姐叫姐夫过来,几个人商量着便要离开。
“晚上住哪?青一?“母亲凑了过来。
“住我姐那,明早我们来接您,身份证给我,一会我就去订票。“青一像是着急要走。
可母亲一句,姐姐一嘴,直到夕阳慢慢西沉,榆树的影子都被拉长了,他们才出了门。
石镇的另一端,青华的家凹陷在路中央,被两旁五层的楼房如峡谷般夹在中间,周遭门前都是平坦的水泥小道,唯独她家的门口散落着许多碎石,远看去,仿佛像是山涧中孤零零的冒出了一层平房。
走近了,路边聚着几人影,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音随着目光一起投过来,在青一身上打转。
青华的脸色一沉,拉着青一,急走了几步,转身进到院里,关上了门。
这宅子虽然不小,却是个窄而狭长的院子,像是被四周的楼房硬生生挤瘦的。院心一棵小榆树,也长得隐忍,枝叶都密密地蜷缩着。
还好,这方天地,总还算容得下春远。
晚饭是等到春远回来才开的。桌上四个馍,两样凉菜和一锅羊肉汤。汤一直小火慢煨着,等春远一进门就端上了桌。春远洗完手把凳子摆开,坐在了青一的旁边。
在家,春远的话很少,晚餐后便回南屋写作业去了,姐夫独去了北屋,姐俩拉着手坐在西屋。青一今晚便睡这儿了。
晚上,风格外安静。院门上了锁,屋门没关,半轮秋月初上,月光画出这树影,被风摇在墙上,一下一下。
屋门敞着,月光太好。
就着那片清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静静亮着,光落在青一手中的旧相册上。
一旁的日历,正翻在2007.10.16。
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姐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后是一片油菜花田。那时间,姐姐的世界简单,虽然苦些,但有盼头。青一轻轻触摸着相片边缘,心头酸楚又温暖。
姐姐出去又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找着你自己没?”
“没。”青一抬头,笑得有点勉强,她眼波微动,话题一转。“太久没回来了,总觉得这屋子都变小了。”
“人长大了,屋就小了。你是真长大了,外面的世界也大,回来了,看什么都‘小’”姐姐轻轻放下杯子,坐在她旁边。
“姐,”青一开口,“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出去试试?外面的世界大,机会也多。”
姐姐愣了愣,轻笑摇头:“出去干什么?这里虽是个小地方,好歹是自己的地方。城里房租贵……人哪,不能光想着往上爬,也得脚踏实地。嗳,说白了,姐没那个命。”
青一低下了头,从包里摸出了一沓钱。“姐,你拿着。给春远的。”
“嗳,你这是干什么,这肯定不能要。”青华面泛微红。
姐妹俩推搡了几下,一个执意给,一个极力躲。“你就拿着!给春远的!”青一话音带着劲儿,手下却极快,一把将钱硬塞进青华口袋里,“跟我还见外!”
青华长长呼出一口气:“唉,我就替春远谢谢你了。姐这命……不好,没嫁个好人家。”
说罢,她的目光落向院里那棵小树,沉默了片刻。
“你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别像我。你姐夫……有点游手好闲。今天是你在,你要不在,他早就跑出去跟人喝大酒了。”青华脸上浮起一层愁容,“可他那几个,哪算真朋友?都是拿他当笑话看,他还以为自己是块宝。”
“咱不说他,我在想,还是要靠自己,服装生意这几年还行,我边学习,边发展。这学问可深,叫零售学!还很系统呢!”青一眼里有光,眼神微漾。
“你看你这越来越有本事了,这新词儿,是从男朋友那里学得吧?他可真算是个文化人吧?“青华笑看,她打心里为青一高兴。
“他很有想法,又沉稳。不过他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也是经历了不少事儿。我俩以后会怎么样,还不一定呢。“青一也看向了那小树,轻叹一声。
片刻青一抬起了头,“明天一早,我就去订票,先到我那里住一晚,后天我们就去医院。“
“我这病,花钱也治不好。医生说是‘血虚’,但归根到底就是穷,人要是活得不痛快,身体就容易出问题。”
青一低头抿了一口热水,热气在喉间散开,竟微微刺痛。
“姐,你知道吗,他说……命运不是锁链,人生总有留白。每个人都有一张自己的画纸,笔握在自己手里。”
“可我觉得,我的命就像一张早已画满的纸,”青华微微一笑,声音却透着一丝凉,“那点留白,怕是挤不出个地方落笔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青华看着青一,眼神又柔了下来:“你说的那个‘他’,可是真懂你的?我都没见你这样子过,一提‘他’,像是失了魂一样。”
青一怔了下,没回答,只是笑笑。
“青一,我觉得你刚才说得对,要靠自己,命运是你自己的脚印,就算一步一个坑,也得自己走。“青华拉住了青一的手。
窗外传来狗叫,远处铁轨上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鸣。
青一靠在姐姐肩头,轻声问:“姐,你后悔吗?”
姐姐轻轻一笑:“后悔啊,可后悔有什么用?当年想去大城市,可那年妈病了,我不能走。后来嫁人,有了孩子,生活就成了一根线,越缠越紧。再想松一松,就怕这线都老了,糟了,断了。”
青华目光落在春远那屋的灯光上:“但我也没怨过命。”
青一听着,嘴角紧绷。
“姐,如果有一天我能赚很多钱,我一定带你们住到金河市。你们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
青华笑着摇摇头:“你说的‘城市’,就像小时候我说的‘天堂’。我们都在往上看,可人要活下去,还得看脚下。穷人能活下来,就是本事,只是我们活得没那么好看而已。”
“可是你不该这么苦啊。以前……你是有选择……可。”青一没说下去。
“苦怕什么?”青华抬头又笑道:“我每天早上能看见太阳、能吃口热饭,就不错了。别把‘幸福’想得太高,那是有钱人的词。能平安度过每一天,就是天大的福气。”
青一听到这,眼眶发热,她把头侧向一边,不敢看向姐姐。
姐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想太多。你在外面好好过,你的命,一定比我好。别像我,别学我。”
青一点头,一把抱住了青华,声音微哑:“姐,我想留下几天,明天我不买票了,我陪你住几天。”
“行啊,”青华笑了,“就当陪我说说话,可你的店也不能一直关着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去你那住不是一样?”
月光柔柔地映在两人脸上,落在地上,夜风穿庭过院,抚过小树的叶子沙沙轻响,像是翻书页。
在这间低矮的屋子里,幸福被压缩成最小的愿想:一碗热粥、一盏灯、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