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王崩逝后的第七日,两道遗诏同时颁布。
一道立幼子萧衍为帝,长宁太后谢凛霜摄政;一道封太子萧彻为摄政王,辅佐幼帝。朝堂之上,凛霜与萧彻并坐,中间隔着五岁的幼帝,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而照晚,此刻正在摄政王府。
她没有入宫,因为萧彻说:"王府才是你的战场。"
摄政王府的寝殿,比东宫偏殿更冷。
照晚对着铜镜,由宫女戴上珠冠。萧彻封摄政王,她作为侧妃本该晋封,却被搁置。直到三日前,萧彻才下旨,封她为摄政王正妃。
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她有用。
"娘娘,"宫女轻声说,"王爷传话,今夜宿在书房,让娘娘不必等候。"
照晚的手顿了顿。同样的羞辱,她在东宫受过,现在还要再受一次?
"知道了,"她说,"备轿,本宫要去见太后。"
中宫的殿门在午后关闭,将所有的窥探都挡在外面。
凛霜坐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照晚,忽然觉得疲惫。她们姐妹,终于走到这一步——一个太后,一个摄政王妃,尊卑有别,君臣有别,还隔着一道宫墙。
"起来,"她说,"这里没有外人。"
照晚没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姐,萧彻封我为正妃,是因为我没有子嗣,不会威胁到他的权力。姐姐让我做太后,是因为幼帝需要人照顾。我们姐妹,都是棋子。"
"是,"凛霜承认,"但棋子想活,就得学会做执棋人。"
"怎么做?"照晚抬头,眼睛很红,"姐姐现在垂帘听政,朝臣称颂;我在王府,日日面对萧彻的眼线。姐姐,我们明明赢了,为何我觉得输得更惨?"
凛霜沉默。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梅树——那是她入宫后亲手栽的,现在还光秃秃的,像枯死的枝桠。
"因为赢的不是我们,"她说,"是萧彻。他借我们的手除掉萧衡,现在坐收渔利。朝中有他的人,军中有他的人,我们……只有彼此。"
"那就联手,"照晚站起来,"像宫变那夜一样,联手对付他。"
"对付不了,"凛霜转身,声音冷硬,"他现在是大燕摄政王,我们是太后和王妃。照晚,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当众亲近。"
照晚怔住:"为什么?"
"因为萧彻在看着,"凛霜走近她,"因为朝臣在看着。两个谢家女,一个掌政,一个掌王府,若我们亲密无间,他们会怕;若我们反目成仇,他们会笑。所以——"
"所以我们要演戏,"照晚接话,声音发颤,"演给所有人看。"
"是。"
照晚看着凛霜,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姐姐,还是祠堂里那个说"公主不能死"的人吗?还是宫变那夜,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是一边的"的人吗?
"姐姐,"她问,"若有一日,萧彻逼你在权力和我之间选,你选什么?"
凛霜没答。她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照晚:"回去吧。以后每月朔望,宫宴相见,其余时间……少来往。"
照晚站在原地,攥着袖中的玉佩——那块并蒂莲的玉,她始终没送出去。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臣妾,告退。"
她离去,殿门在身后关闭。凛霜听着脚步声远去,忽然将书案上的笔墨扫落在地。
墨汁溅在衣襟上,像血。
裂痕是从一道奏折开始的。
礼部侍郎上疏,请太后"归政于帝,以全孝道"。凛霜看着那道折子,知道这是萧彻的试探。她批复:"帝年幼,哀家受托于先帝,不敢辞。"
三日后,摄政王妃照晚在宫中"偶遇"那位侍郎的夫人,相谈甚欢。消息传到凛霜耳中,她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娘娘,"崔嬷嬷来报,"王妃今日去了冷宫,探望慕容嫣。"
凛霜闭上眼睛。慕容嫣——萧彻的前妻,照晚去探望她,是什么意思?是示好,还是……另寻同盟?
"备轿,"她说,"本宫要去见皇帝。"
五岁的萧衍正在读书,见凛霜来,怯生生地叫"母后"。凛霜将他抱在膝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抱过照晚——那时照晚刚入府,被其他孩子欺负,躲在祠堂里哭。
"陛下,"她问萧衍,"你喜欢摄政王妃吗?"
萧衍点头:"王妃娘娘给朕糖吃,还讲故事。"
"什么故事?"
"讲……"萧衍想了想,"讲两个公主,去很远的地方,找回家的路。"
凛霜的手顿住了。她想起出塞的马车,想起照晚问她"想不想家",想起她们约定"谁先站稳,便拉另一个一把"。
原来照晚记得。原来她们都记得。
"陛下,"她将萧衍放下,"母后教你一句话——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母后。"
萧衍茫然地看着她。凛霜起身离去,在殿门口遇见匆匆赶来的照晚。
姐妹俩对视,像两柄出鞘的剑。
"姐姐,"照晚先开口,"我去冷宫,是想从慕容嫣口中套话。她知道的,比我们都多。"
"套什么话?"
"关于萧彻的,"照晚压低声音,"他生母的死因。姐姐,萧彻的生母不是病逝,是被先帝赐死的。因为……她发现了先帝与慕容氏的秘密。"
凛霜瞳孔收缩。她忽然明白,萧彻为何对慕容氏既恨又留,为何对权力有如此深的执念。
"什么秘密?"
"朔风关,"照晚凑近,气息如兰,"十七年前,朔风关的'埋伏',是慕容氏与先帝合谋。谢老将军发现了真相,所以……"
凛霜的手攥紧了。祖父——那个马革裹尸的祖父,那个牌位供在祠堂最上层的祖父,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姐姐说过,"照晚退后一步,"我们是一边的。姐姐不信我了,但我……还信姐姐。"
她转身离去,珠冠上的流苏在阳光下闪烁,像泪。凛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马车上那个问她"想不想家"的少女。
原来她们都没变。变的是这宫墙,是这权力,是这……不得不演的戏。
裂痕在第二个月扩大。
凛霜推行汉制,触动北燕旧族利益。朝堂上,她力主"以文制武,设立科举";萧彻则主张"北燕旧俗,不可轻废"。两人针锋相对,最终以幼帝的名义搁置。
但当夜,萧彻在王府设宴,照晚盛装出席,与他并肩而坐,笑语盈盈。
凛霜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片。她想起照晚说的话——"萧彻封我为正妃,是因为我没有子嗣"。
现在,他想让照晚有子嗣了?
"娘娘,"崔嬷嬷来报,"王妃传话,说……说王爷赐了坐胎药,她不得不喝。"
凛霜闭上眼睛。坐胎药——萧彻需要一位有谢家血脉的继承人,来牵制她这位谢家出身的太后。照晚若有子,便是摄政王世子;照晚若无子,便随时可废。
"她喝了?"
"喝了,"崔嬷嬷声音很轻,"王妃说,请太后放心,她……不会让自己有孕。"
凛霜猛地睁眼:"什么?"
"王妃自己配了药,与坐胎药相克,"崔嬷嬷低头,"王妃说,她答应过姐姐,要帮姐姐。有子的王妃,会成姐姐的敌人;无子的王妃,才能做姐姐的……盟友。"
凛霜站起身,走向殿门。她想去见照晚,想质问她为何如此傻,想……想告诉她,不必这样,她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她的手停在门栓上。
不能去。去了,便是承认她们还在联手;去了,萧彻会知道;去了,照晚的苦心就白费了。
"备纸笔,"她转身,"本宫要写一道懿旨。"
懿旨的内容很简单:摄政王妃"小产伤身",需静养,王府事务暂交侧妃代理。这是保护,也是切割——让照晚远离权力中心,远离萧彻的视线,也……远离她。
旨意传到王府时,照晚正在绣花。她听完宣旨,叩首谢恩,然后继续绣那朵并蒂莲。
"娘娘,"宫女不解,"太后这是……"
"这是姐姐在护我,"照晚微笑,针尖刺破手指,血珠落在花瓣上,像胭脂,"她以为推开我,就能让我安全。傻姐姐,在这宫里,哪有安全的地方?"
她将绣品收起,从枕下取出那块始终没送出的玉佩。并蒂莲,羊脂白,一枝断了,另一枝也活不成。
"备轿,"她说,"本宫要去见王爷。告诉他,本宫想通了,愿意……真心侍奉。"
宫女惊愕地看着她。照晚在铜镜前整理妆容,镜中的女子苍白、瘦削,眼神却亮得惊人。
姐姐,她对着镜子说,既然你要演反目成仇的戏,我就演给你看。但你要记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能一起,回家。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上元节。
宫宴上,照晚一袭红衣,与萧彻并肩而坐,笑语盈盈。她为他斟酒,为他布菜,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块桂花糕喂到他唇边。
凛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酒杯险些捏碎。
"太后,"萧彻忽然开口,"王妃近日研读史书,颇有见地。孤以为,后宫不可干政,但王妃之贤,当为表率。"
凛霜抬眸:"摄政王的意思是?"
"让王妃入宫,辅佐太后,共理后宫。"
这是陷阱。凛霜清楚,全场都清楚。若她答应,便是承认照晚可以分她的权;若不答应,便是嫉妒,是打压,是……姐妹反目的铁证。
"本宫……"
"臣妾不敢,"照晚忽然起身,盈盈下拜,"太后垂帘听政,功在社稷,臣妾一介女流,岂敢僭越?王爷厚爱,臣妾心领,但规矩不可废。"
她抬头,看向凛霜,眼神清澈:"臣妾只愿侍奉王爷,为王爷分忧,不敢有其他妄想。"
凛霜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照晚,还是马车上那个问她"想不想家"的少女吗?还是冷宫里,告诉她"朔风关真相"的盟友吗?
"王妃贤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欣慰。但后宫议政,确实不妥。摄政王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宴罢,凛霜独自回到中宫。她坐在黑暗中,想起照晚看她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决绝,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娘娘,"崔嬷嬷来报,"王妃传话,说……说王爷今夜留宿王妃寝殿,让娘娘不必等候。"
同样的羞辱,第三次。但这一次,凛霜觉得疼。
她起身,走向书案,展开一封密信。那是她安排在王府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只有几个字:"王妃与王爷,商议废太后事宜。"
凛霜的手在抖。
她想起照晚说的话——"若有一日,萧彻逼你在权力和我之间选,你选什么?"她当时没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现在她知道了——她选权力,因为权力能让她活下去,能让谢家活下去,能让……能让照晚即使背叛她,也能活着。
"备纸笔,"她说,声音沙哑,"本宫要写一道懿旨。"
这道懿旨,是废王妃诏书的草稿。
她写了整整一夜,每一笔都像割自己的肉。天亮时,她将草稿焚毁,看着灰烬在殿中飞舞,像无数只死去的蝶。
"崔嬷嬷,"她说,"传话给谢家军旧部,本宫要……出宫祭祖。"
这是死遁的开始。但在此之前,她要做最后一件事——确认照晚是否真的背叛了她。
三日后,凛霜"偶遇"照晚于御花园。
那是她们栽的梅树,现在开了第一朵花。照晚站在树下,红衣似火,与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她行礼,声音恭敬,"太后万安。"
"王妃不必多礼,"凛霜说,"本宫记得,你以前叫本宫'姐姐'。"
照晚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玉佩。她想说"我现在也是",但她不能。萧彻的眼线在看着,慕容嫣的余党在看着,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
"以前是臣妾僭越,"她低头,"如今规矩定了,臣妾不敢忘。"
"规矩,"凛霜笑了,那笑容里没半分温度,"本宫也记得,你以前最恨规矩。"
她走近照晚,在梅树下站定。花瓣落在她们肩头,像雪,像泪,像很多年前出塞时,马车上那盏晃动的灯。
"照晚,"她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妃",是"照晚","本宫问你最后一次——你站在哪一边?"
照晚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冷得像北地的霜,但深处有她熟悉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是……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臣妾站在,"她一字一顿,"王爷那一边。"
凛霜的手攥紧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像冰层下的流水,像深埋的火种。她想说"你骗我",想说"为什么",想……想拽着她的手,像宫变那夜一样,告诉她"我们是一边的"。
但她只是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本宫知道了,"她说,"王妃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梅树的根。照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让眼泪落下来。
姐姐,她在心里说,你为何不问第二遍?你为何……不看看我袖中的玉佩?
她摊开掌心,并蒂莲的玉佩已经被体温焐热,像一颗小小的心。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将这玉佩给她时说的话:"并蒂莲,一枝断了,另一枝也活不成。但若是两枝都活着,便是天下最美的花。"
她现在断了,为了能让另一枝活下去。
但她不知道,凛霜在转角处停下,靠着宫墙,同样泪流满面。
她也不知道,凛霜在那一刻,真的相信了她的话——相信她站在萧彻那一边,相信她们姐妹,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