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王的咳血是从冬至开始的。
凛霜站在寝殿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像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崔嬷嬷端着药碗出来,脸色灰败:"娘娘,陛下不肯喝药。"
"为何?"
"陛下说……"崔嬷嬷压低声音,"药里有毒。"
凛霜接过药碗,闻了闻。当归、黄芪、川贝,都是温补的方子,但她尝出一点异样——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药香里几乎不可察觉。
"这药谁煎的?"
"太医院院正,慕容贵妃的表兄。"
凛霜将药碗递给崔嬷嬷:"倒了,重煎。用本宫带来的人,药材从本宫的私库里取。"
她推门入殿。北燕王萧烈半靠在榻上,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燃尽的炭里最后的火星。
"王后,"他声音嘶哑,"你来送朕一程?"
"臣妾来送药,"凛霜跪坐在榻边,"陛下若不信,臣妾先尝。"
她真的尝了一口。萧烈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怕死?"
"怕,"凛霜放下药碗,"但臣妾更怕陛下死。陛下若崩,臣妾这继后,活不过三个月。"
萧烈怔住。他见过太多谄媚、恐惧、算计,没见过这样直白的坦白。
"你……"
"肃郡王萧衡,昨日私会了羽林卫统领,"凛霜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太子萧彻,三日前处死了慕容贵妃的贴身宫女。陛下,您的两个儿子,都在等您咽气。"
萧烈的手攥紧了锦被。他忽然发现,这个中原女子不是来求生的,是来谈生意的。
"你想要什么?"
"遗诏,"凛霜直视他的眼睛,"立幼子萧衍为帝,臣妾为太后摄政。作为交换,臣妾保北燕十年不乱,保陛下死后哀荣,保……"她顿了顿,"保太子与肃郡王,至少有一个能活。"
萧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鼓敲过三更,久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黑血。
"你凭什么,"他喘着气,"觉得朕会信你?"
凛霜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是照晚给她的那块,并蒂莲,羊脂白。她将玉佩放在萧烈掌心:"凭臣妾的妹妹,是太子侧妃。凭我们姐妹,可以决定这盘棋的输赢。"
萧烈看着那块玉,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好,"他说,"朕写遗诏。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让萧彻活着,"萧烈闭上眼睛,"那孩子,像朕年轻时……太像了。"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照晚展开凛霜传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三日后,子时,动手。"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萧彻从身后走来,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冷。"
"殿下,"照晚没回头,"臣妾的姐姐,要臣妾传一句话。"
"什么?"
"肃郡王在羽林卫中有内应,但禁军统领是陛下心腹。宫变当夜,殿下需先控制禁军,再围肃郡王府。"
萧彻的眼神变了。他扳过照晚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你姐姐怎么知道这些?"
"姐姐是中宫之主,"照晚微笑,"殿下忘了?"
"她在监视孤?"
"她在帮殿下,"照晚收起笑容,"殿下,臣妾与姐姐,可以选肃郡王,也可以选您。我们选了您,不是因为您更好,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您更像一个赌徒。"
萧彻松开她,忽然笑了:"赌徒?"
"是。肃郡王求稳,您求险。在这乱世,险才能活。"照晚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姐姐从陛下那里求来的,可调禁军三千。殿下,敢不敢赌?"
萧彻接过令牌,指尖擦过照晚的手。他发现她的手很凉,像北地的雪,却在微微发抖。
"你怕?"
"怕,"照晚承认,"但臣妾更怕输。输了,姐姐会死,臣妾会生不如死。"
萧彻沉默良久,忽然说:"孤答应你,若赢了,保你姐姐性命。若输了——"
"若输了,"照晚接话,"殿下与臣妾,共赴黄泉。"
她踮起脚,在萧彻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雪花落在炭火上,转瞬即逝。
"殿下,"她退后一步,"三日后,臣妾等您的好消息。"
三日后,冬至夜宴。
凛霜坐在北燕王身侧,看着下方的觥筹交错。萧衡坐在左手第一席,频频向北燕王敬酒;萧彻坐在右手第一席,与照晚低声说笑。慕容嫣坐在萧彻身侧,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王后,"北燕王忽然开口,"孤今日高兴,想听中原的曲子。"
凛霜颔首,示意乐师。琵琶声起,是《折杨柳》,中原人送别的曲子。她看见照晚的手指在案下轻轻敲击——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一切就绪"。
"陛下,"萧衡忽然起身,"儿臣也有礼物献上。"
他击掌三声,殿门洞开,涌入数十名甲士。殿中哗然,慕容嫣尖叫一声,躲到案下。萧彻"惊慌"起身,被两名甲士按住。
"父王,"萧衡大步上前,"您病重已久,该退位让贤了。"
北燕王面不改色:"让贤?让给你?"
"儿臣是长子,"萧衡冷笑,"这天下,本该是儿臣的。"
凛霜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萧衡的甲士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太冷,像北地最烈的寒风。
"肃郡王,"她声音清晰,响彻大殿,"你确定,这些甲士听你的?"
萧衡皱眉。他回头,发现那些甲士的刀,不知何时对准了他。
"你——"
"羽林卫统领,是本宫的人,"凛霜微笑,"郡王昨日私会的那位,是本宫安排的替身。真正的统领,此刻正在郡王府中,'保护'郡王的母妃与幼子。"
萧衡脸色大变。他拔刀冲向凛霜,却被一道身影拦住——是萧彻,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手中短剑抵在萧衡咽喉。
"皇兄,"萧彻声音很轻,"你输了。"
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片刻后,禁军统领浑身是血地闯入:"殿下,太后,肃郡王府已围,慕容氏一族皆擒!"
凛霜没看萧衡。她转身走向北燕王,跪倒在地:"陛下,叛贼已伏,请陛下处置。"
北燕王看着她,又看着萧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也带着释然。
"好,好一对谢家女,"他喘息着,"萧彻,你过来。"
萧彻上前,跪在榻边。北燕王从枕下取出两道诏书,一道给他,一道给凛霜。
"遗诏在此,"他说,"幼子继位,太后摄政,摄政王辅政。你们……好好守着这江山。"
他的手垂落,眼睛还睁着,望向殿外的朔月。凛霜伸手替他合上眼睑,低声道:"陛下放心,臣妾答应的,一定做到。"
她站起身,看向萧彻。萧彻也看着她,手中还握着那道封他为摄政王的诏书。
"太后,"他行礼,声音恭敬,眼神却冷,"恭喜。"
"同喜,摄政王,"凛霜微笑,"从今往后,我们互相牵制,互相依存。这北燕的天下,是我们三个人的。"
她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萧衡瘫软的身体。殿外,照晚迎上来,姐妹俩在台阶上相视一笑。
"姐姐,"照晚低声说,"我们赢了。"
"才刚开始,"凛霜握住她的手,"萧彻不是善茬,慕容氏还未除尽,幼帝才五岁……"她顿了顿,"但至少,我们活过了今夜。"
她们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是欢呼的禁军,身前是未知的黎明。朔风吹起,卷起满地积雪,像无数白蝶飞舞。
"姐姐,"照晚忽然说,"我刚才真的很怕。"
"怕什么?"
"怕姐姐真的站在肃郡王那边,"照晚低头,"若那样,我就不知道该帮谁了。"
凛霜停下脚步。她转头看着照晚,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
"傻瓜,"她说,"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面。记住,无论这棋局怎么变,我们是一边的。"
照晚抬头,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也像盛着泪。
"姐姐,"她说,"我想回家。"
凛霜沉默良久,最终说:"等幼帝成年,等北燕安定,等……"她没说完,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等"字,要等多久。
她们继续向前走,脚印在雪地上并排着,像并蒂莲的根,扎在这异国的冻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