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春节刚过,料峭的寒意还没褪尽,天空就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意。我跟着三叔、姐姐,三个人骑着两辆半旧的自行车,送父亲去东光火车站。父亲在天津上班,这一趟要坐很久的火车,五十多里地的土道,是我们必经的路途。
出发时天还透亮,刚走出县城没多远,细密的小雨就飘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越往前走,雨丝越密,把土路浸得透透的。车轮碾过,立刻卷起厚厚的泥浆,溅得裤腿上、车身上全是褐色的泥点。父亲坐在三叔的车后座上,一手搂着三叔的腰,一手护着怀里的布包,那里面是他换洗的衣裳和给天津工友带的家乡干货。姐姐骑着车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喊我,让我慢点,别摔着。我攥着车把,脚下使劲蹬着,可车轮像是被黏住了似的,越来越沉。
到东光火车站时,雨总算小了些。送父亲进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我们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赶。可没走多久,天就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只余下一抹淡淡的灰蓝。更糟的是,雨后的土路变得愈发泥泞,自行车的鼓轮上缠满了湿泥,越积越厚,到后来几乎转不动了。三叔下车推了推,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淌。“不行了,”他抹了把脸,“这路没法走了,五十多里地,黑灯瞎火的,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姐姐点点头,环顾四周。夜色渐浓,远处隐约有几处灯火,三叔说那应该是小吴庄。我们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灯火处挪,泥地里的脚印被夜色晕开,又很快被新的泥泞覆盖。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三叔领着我们挨家挨户看,大多门户紧闭,只有村头一户人家的院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温和。“你们是?”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三叔赶紧说明来意:“大爷,我们是送亲人去火车站,他要去天津上班,回来遇上泥路,车推不动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绝不麻烦您。”老头打量了我们一眼,见我们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又看了看我这个半大的孩子,立刻点点头:“没问题,来吧,外面冷。”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委屈。本来想着天黑前能到家,可现在要住在陌生人家,四周都是黑漆漆的,还有说不清的恐惧。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掉。老头见状,赶紧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放缓了许多:“孩子,别哭别哭,这就到家了,啊?”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让我莫名安定了些。
老头领着我们进了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间土坯房,靠墙摆着一个柜子,中间是一张方桌,四周放着几把椅子。里屋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儿子今晚要去地里看庄稼,你们就睡这炕上吧。”老头说着,从柜子里抱出两床新被子,被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夜里凉,盖厚点。”他又转身往灶房走去,“我给你们热点饭,跑了一天五十多里地,肯定饿了。”
三叔连忙摆手:“大爷,不用不用,我们不饿,您别忙活了。”可老头不由分说,还是点燃了灶火。我们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在灶前忙碌的身影,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亲切。姐姐悄悄对我说:“这大爷人真好。”我点点头,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只剩下暖暖的感激。
那晚我们没吃饭,只是喝了老头递来的热水,就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休息了。奔波了一天,我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泥泞的土路,只有温暖的灯光和老头温和的笑容。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醒了。土炕还是暖的,屋里静悄悄的,老头还在里间睡着。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叠好被子,又把屋里简单打扫了一下。三叔走到窗边,没有进屋,隔着窗纸轻声说:“大爷,我们走了,谢谢您的收留。”屋里传来老头含糊的应答声:“好,路上慢点,小心脚下。”
我们悄悄带上房门,推起自行车,慢慢走出了小吴庄。晨光熹微,洒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泥地里的脚印清晰可见。自行车的鼓轮上还沾着昨晚的泥块,可推起来却比昨晚轻快了许多。三叔回头望了一眼小吴庄,那户人家的窗纸上已经没有了灯光,却在我们心里留下了一片温暖的光亮。
那时候的社会风气,真是好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防备,一句简单的求助,就能换来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位不知名的老头,那一夜温暖的土炕、新被子,还有隔窗那句关切的叮嘱,就像1975年春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那段五十里泥泞的旅途,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信任与温情,曾是那样真切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