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风雅

对古都西安我总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五千年文化看西安,作为有三千多年建城史,一千多年建都史的西安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缩影,一座长安城,半部中国史,这座古城的历史文化底蕴自不用多言。
在这座城市,有贾平凹这样的大作家,小说《废都》中的西京,即以西安为原型;东郊的灞桥、蓝田等,是陈忠实《白鹿原》的故事发生地;如果在西安一路向北,那便是著名作家路遥的故乡。
其实,以西安为主体的关中平原城市群,也是我的长篇小说《长河沧浪》的故事发生地。
关中平原,这个充满神奇魅力的四塞之地,是我的第二故乡。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华阴某部服役,后来到渭南做报务员,这段军旅生涯成为《长河沧浪》这部百万字长篇极力呈现的故事内容。西岳华山、天险潼关、泾河渭水,甚至包括我们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都成为《长河沧浪》中不可或缺的环境因素。在小说中,我把西北内陆关中的沋河水库与水利大省湖北的富水水库关联起来写,小说视野由长江流域到黄河流域实现时空的跨越,故事背景由此变得博大和雄浑。
西安,在长篇小说《长河沧浪》中并没有过多的描写,只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幸来过一次西安。后来,陆续来过几次,多半是为了生活奔波,没能停下脚步好好看一下这个城市。马年春节前夕,我再一次来了西安。
马年新春,古城遭遇第一场雪
过潼关,入秦川,关中八水绕长安。
随着列车在八百里秦川大地上奔驰,心心念念的西安城墙高大雄伟的轮廓出现在我视线中。耳边回响起那首流行了十几年的《西安人的歌》
有一座城市它让人难以割舍
有一种怀念它叫做曾经来过
有一种旋律它扯着嗓子唱歌
在他的中心人们叫它鼓楼钟楼
有人说西安水土让人变得懒惰
来打把挖坑我教你啥叫生活
是谁对西安印象留在黄土高坡
来跟我唱一首咱西安人的歌
西安人的城墙下是西安人的火车
西安人不管到哪都不能不吃泡馍
西安大厦高楼是连的一座一座
在西安人的心中这是西安人的歌
600年的城墙如今让你随便触摸
……

下了火车,扑眼而来的是西安古城解放门那三个跨度近200米的城门洞,
以及伸手可及的600多年的城墙。
大年三十这天,地铁上空荡荡的,我搭地铁一号从咸阳兜兜转转又到了西安。接下来的马年春节,我是在古城西安度过的。
记得,在职专做中文讲师时,有过一次公开课,讲授贾平凹的散文《西安这座城》。这次公开课讲得还算比较成功,除了本校老师,还有许多外校老师过来听。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大屏幕上PPT左边打出陕西地形图,右边缓缓升起一个蹲着的兵马俑,二者在形态上惊人的相似。还有,作家在文中深情而挚烈地说:“……数年前南方的几个城市来人,以优越异常的生活待遇招募我去,我谢绝了,我不去,我爱陕西,我爱西安这座城。我生不在此,死却必定在此……”
在贾平凹眼中,虽然西安不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废都”,但是它气派不倒,风范犹存。无言的上帝把中国的文化大印放在了西安,西安是中国文化魂魄之所在。作家的推崇一点都不为过,来西安,其实就是为了追寻我们民族文化的印记与魂魄。
除夕之夜,我直奔市中心钟鼓楼,周边早已聚满了拍照打卡的市民游客。记得《西安这座城》对钟鼓楼是非常钟爱的:“……钟楼已没钟,晨时你能听见的是天音,鼓楼已没鼓,暮时你能听见的是地声……”钟鼓楼旁边的回民街,人潮涌动,市声鼎沸,可以说西安市井文化的濡养荟萃之所。

至于大雁塔,被贾平凹在《西安这座城》中称为西安的“文化印石”,自然是要去的。除领略了大雁塔的音乐水舞灯光秀外;也观看了大唐不夜城各种盛唐文化主题的节目表演。唐三藏的雕像矗立广场,时光穿越千年,圣僧似仍在弘扬佛法普度众生;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等群组雕塑让我们透过历史的云烟一窥当年的盛唐风貌大国威仪。
其实,古城最让我青睐的还是那方方正正厚重而古朴的城墙。大年初二和初三,我骑着共享单车把西安18个城门拍了个遍,重点是东西南北四大正门,即长乐门、安定门、永宁门、安远门。拍摄途中,顺便拜谒了城墙西北角广仁寺,在寺旁瞥到一方山石,镌刻“广仁寺”三字,上有贾平凹落款与钤印。其实,贾平凹作为一个文化名人,已然和巍峨的城楼,高大的城墙一样,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文化符号。
由于是春节,西安城门共悬挂了24副巨型对联,为这座古城平添喜庆色彩。我逐一拍摄,无一遗漏 。在靠近西安火车站北门安远门有一副对联这样写道:安且吉兮,千古凤城,春归莺舌嫩;远而阔也,双赢丝路,雪尽马蹄轻。这副对联以“安远”门名冠顶,响应了马年与丝路主题。此外,下联“雪尽马蹄轻”是王维诗句,上联用“安且吉兮”语出《诗经》。
盘桓数日,不免心生归意。可每当我想起北门那幅对联,咀嚼着“安且吉兮”这句出自《诗经·唐风·无衣》,带有安稳吉祥寓意的典雅诗句时,觉得此行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那就是沣水河畔的诗经里。
春节前几天,西安的天气晴好。游览古城时,真有唐诗人孟郊那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酣畅快意。在这段日子的间隙,去过咸阳,王维诗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里的渭城区。渭北高原上汉帝陵高大的封土堆不时掠过车窗,让人感受到关中是一块厚重的土地,它孕育了周秦汉唐的灿烂文明,如今它又承载着我们民族文化的根脉。

转眼到大年初七这天,一大早起来,便遭遇了马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从阴霾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让人心生一股寒意。长安的雪,盛唐祖咏有《终南望余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唐末张孜有《雪诗》:“长安大雪天,鸟雀难相觅。”我很想效仿他们吟上一首,奈何时间太过仓促便作罢。下午,大雪方霁,我搭乘地铁去沣水之畔,去了《诗经》为魂的风雅胜境——诗经里。
奔赴一场千年的风雅,且说笔名的由来

秦岭巍峨,昭示三千年宗周古风,沣水汤汤,流淌礼乐文明之余韵。
诗经里所在沣河区域有“诗经之河、礼乐之源”之誉。沣水,是一条从《诗经》里流出来的河流。千百年来,它是一个水草丰美,飞鸟翔集之地。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有云:“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根据该篇记载,周文王在伐灭沣河西岸的崇国后迁都丰京,后周武王平定天下,又在沣河东岸建都镐京,沣水两岸“丰镐”二京格局就此奠定。
西周王朝设立“采诗官”沿沣河采集民风,经编订后奏于天子,形成《诗经》主体内容 。尤其被广泛认为是《诗经》中“雅”“颂”部分的核心产生区域。《诗经》中约132首诗歌可确认创作于沣河两岸,占全书311篇的近43% 。因此,学界普遍把沣水视着《诗经》的发祥地。
起源西周的《诗经》,是现实主义的滥觞;扎根荆楚的《楚辞》,是浪漫主义之发端。《诗经》成书于春秋,国风二雅三颂写尽姬周朝野;“风雅”定格东方审美;《楚辞》由屈原首创,离骚九歌天问,“骚体”彰显楚地风韵。由兹,华夏诗苑,《诗经》《楚辞》风骚各领,双源并流。
我的笔名“楚风雅”寓意的底层逻辑,似是取二者之精髓:楚,是楚地文脉,是楚人风骨;风雅,是《诗经》的质朴端庄,是古汉语的美学底色。当然,名字其实只是一个身份识别符号,亦不必过分解读;还有,“诗无达诂,文无达诠”,读者永远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想象与创造。
作为一个来自三楚大地的湖北人来诗经里,绝不是为寻幽揽胜,实为传承先民浪漫主义之精神,追溯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这是一场穿越古今的风雅之旅。

最先邂逅的是关雎广场,一块景点指示牌上写明,整部《诗经》三百多首诗,开篇就是《诗经·周南·关雎》 。在广场放眼望云,只见池水清澈,岸边草木葱茏,恰好应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千古名句。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恍惚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河畔雎鸠的婉转啼鸣。
顺着石板路缓步前行,便到了心心念念的蒹葭湖。大片芦苇随风摇曳,青灰色的芦花在风里轻轻飘荡,完美再现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朦胧美感。站在湖边远眺,水面波光粼粼,远处亭台倒映水中,光影交错,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偶有游人身着汉服漫步湖边,衣袂飘飘,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平添韵味。

接着,趁着天空还有亮色,我刻意找到了风雅广场,在那里雪后初晴,自拍了一张朦胧的照片,风雪与古建相融,倒也别有一番意境。只是这片风雅之地,终究难脱尘世烟火。商业化气息漫溢,冲淡了几分古意。其实,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每个城市拉动文旅经济的基本模式。
来到鹿鸣食街,古街两旁烟火气十足,关中小吃琳琅满目,肉夹馍、甑糕、油泼面香气扑鼻。我寻一处“九家久”面馆,叫了一碗油15元钱的泼辣子biangbiang面。硕大的瓷碗,印着商家的LOGO,热油泼面,辣香四溢,是西北独有的浓烈滋味。
逛累了,走进小雅书社歇脚。古雅的庭院里墨香扑鼻,书架上陈列着各类古籍与《诗经》译注,静坐其中,指尖轻触书页,浮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里面有零星游客在此体验抄诗,一笔一画间,感受古人落笔时的心境。想到方才经过的采薇园,想到这是个下雪天,我提笔写下了《诗经·采薇》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在笔墨点划间,与千年文脉温柔邂逅。
景区里的古琴博物馆更是惊喜满满。馆内陈列着各式古雅唐琴,古朴的琴身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傍晚时分,灯光次第亮起,诗经里换上了另一副模样:暖黄的灯光勾勒出西周风貌的建筑轮廓,湖面倒影摇曳,朦胧又浪漫;晚风拂面,伴着隐约的乐声,漫步在回廊街巷,白天的热闹慢慢沉淀,只剩静谧与诗意萦绕心头。
诗经里作为国内首个以《诗经》文化为内核的4A景区,距西周古都镐京旧址不过咫尺。返程途中,步行在西周大道,暮色四合,路灯昏黄,光影里唯有我踽踽独行的身影。走到与沿镐京大道的交叉路口,我知道向东便是丰镐遗址。脚下这片土地,曾是西周王城,礼乐鼎盛,教化万民,诸侯朝贡,四夷宾服。《诗经·小雅·正月》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身死国灭。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东周周大夫行经此处,见昔日宗庙墙塌垣颓,掩于蓬蒿,黍稷离离,满目疮痍,故国之思,兴亡之叹,遂化成《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世人皆言《诗经》哀而不伤,但国恨家愁,社稷倾覆之痛,穿越三千年岁月,依旧叩击人心。
《长河沧浪》中,引用《诗经》的那些句子

作为一个南方人,终究不适应西北寒冷气候。加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返乡之后,竟咳嗽月余方愈。纵有风寒之扰,此行亦足矣。因为,《诗经》是我们汉语言文学写实诗歌的源头之所在。追寻《诗经》文脉的演进轨迹,探访《诗经》的发祥地,是对我们民族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扬。
作为一个网络作家,对民族文化的膜拜也体现在小说创作中。
在小说《长河沧浪》中,《楚辞》偶有涉及,如孙有文老先生讲到天阳天光的名字时,随口说出《楚辞·远游》中“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之句。还有,小说中俞大寨本想卖弄才情,把屈原《离骚》之名句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说得面目全非。至于儒家经典,小说引用之处可谓是俯拾皆是。如小说中,上官致远父亲上官里仁的名字,出自《论语》之“里仁为美”。
特别是《诗经》,小说引用的地方多达七八处之多。
如第46章《曲终人散品寂寞 璋喜瓦臻说对联》中写到孙有文讲生女儿为什么称着是弄瓦之喜时,引用了《诗经》中“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一句。孙有文作为读过经馆的老先生,咬文嚼字引经据典,很是贴合人物身份。
小说第104章《初见秋香生醋意恰逢牡丹唱恋歌》中直接引用《诗经·月
出》之原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这首诗的引用营造了一种古典而朦胧的意境,让男女情事变得唯美而浪漫。
小说第115章《明蟾东上团团夕 大水西流耿耿秋》中写到“嘉鱼得名于《诗
经·小雅》:南有嘉鱼,烝然罩罩……”此处地名溯源《诗经》,嘉鱼历史文化底蕴不言自明。
小说第152章《郭帮城贵阳接站 薛凡凡创作有方》一章写到,米琼随口吟
出了《诗经》的一句诗:“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此一句,把米琼对恋人的思念写得含蓄而典雅。
小说第166章《俞大寨楼顶揩油 赖天阳舞厅打人》,引用了《诗经》“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一句。本是写寻常农事,引用了《诗经》,夹带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小说第180章《天阳巧设相思计 小雪喜得情侣机》一章中讲到赖天阳给自己的养女起名“瑾萱”,是出自《诗经》的“瑾璟玲珑瑛瑶琼,萱草茵茵芮葱茏”之句。“瑾萱”与后文“招娣”两个人名,两相对比,不光有雅俗高下之分,也切合了人物身份与性格特征。
还有,小说《长河沧浪》中的第153章《暗夜显偷窥黑影 家访遇迷途少年》写道:“米琼的脑海中不时有许多画面闪过:春天,在渭河塬上窑洞前,姜菲柳腰斜依碧桃影,人面桃花相映红;秋日,在《诗经》诞生地沣水岸边,上官致远吟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一章直接提到《诗经》的发祥地沣水。
其实,我在写这一章的时候,脑海中就有一个画面,上官致远伫立沣水河畔,吟哦《诗经·蒹葭》。那一刻,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去沣水河畔,去拜会那条《诗经》里的河流,去亲身感受那穿越千年的田野景色。而沣水河畔的芦苇早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然景观,它经几千年的沉淀,已淬炼成传统文化意义上的美学意象,象征着对美好事物的追寻与思念。
总而言之,小说《长河沧浪》对《诗经》等儒家经典及《楚辞》的引用,不是简单的附庸风雅;它对人物的塑造,故事氛围的烘托,小说意境的营造都有重要的作用;同时,也增加了小说的文化内涵与提升了文本的审美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