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伞骨铺总堆着成捆的竹条,老周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篾刀削得飞快,青竹转眼就变成伞骨的支架,竹屑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玉。他的孙子阿伞总蹲在旁边组装伞架,细麻绳在竹骨间绕来绕去,动作轻得像在穿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手上,连带着竹骨的影子,都显得轻飘飘的。
雨桐总在放学后往这儿跑。她的油纸伞骨断了根,是去年阿伞帮她修的,伞面上还留着他补的小补丁,像朵小小的木槿花。阿伞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麻绳顿了顿:“我再给你换根新的,用最韧的毛竹。”他挑了根笔直的竹条,刀刃贴着竹皮游走,竹条在他掌心慢慢变细,像被雨水浸软的柳条。
修好的伞撑开时,竹骨“咔嗒”一声轻响,比以前更稳了。雨桐故意在晴天也带着伞,看伞骨在阳光下投下的格子影,像阿伞组装时的样子,规整又温柔。她把换下来的旧竹骨收在布包里,上面还沾着点阿伞的指纹,像藏了个湿漉漉的秘密。
从那以后,雨桐的布兜里总多了块细砂纸。她假装来等母亲定做的伞,看见阿伞的手被竹刺扎了,就把砂纸递过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娘磨剪刀用的,你磨磨竹骨尖。”
阿伞每次都接过去,粗糙的砂纸被他用得轻柔,下次见面时,砂纸边缘总沾着点竹青。雨桐带回家洗的时候,总觉得那股草木气比皂角还清爽。
梅雨季来的时候,伞骨铺格外忙碌。阿伞蹲在门口,给新伞骨刷桐油,雨桐撑着伞站在旁边看,桐油在竹骨上泛着光,像谁涂了层琥珀。“这个伞能挡多大的雨?”她问。
“能挡倾盆大雨,”阿伞用布擦着竹骨上的油,“我爷说,竹骨浸了桐油,三年都不腐。”他突然停下,从竹堆里抽出根细竹,削成只小小的伞形书签递给她,“这个不怕潮。”
竹书签的伞面刻着细密的纹,雨桐夹在课本里,翻书时总觉得能闻到竹骨的香。梅雨滴在窗台上,咚咚的响,像阿伞组装伞架时的麻绳声,轻轻落在心上。
立秋后的一个傍晚,雨桐来送砂纸,却见伞骨铺在搬东西。老周师傅正在捆竹条,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阿伞跟他叔去南方了,那边的伞厂用钢骨,比竹骨结实。”雨桐的手猛地攥紧砂纸,指节泛白,却听见里屋传来阿伞的声音:“这个给你。”
是个木盒,里面装着那根旧竹骨,还有一沓裁好的油纸,最底下压着张纸条:“雨桐,南方的钢骨伞不生虫,却没竹骨的香。等你考去那边的工艺学校,我教你削竹骨,咱们做把能撑到白头的伞。”
风卷着竹屑穿过空荡的铺子,带着点潮。雨桐抱着木盒站在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像谁揉碎了阿伞的竹书签。她突然想起他削竹时的侧脸,想起竹骨上的桐油光,想起砂纸上的竹青,原来有些告别,早被藏在竹骨的纹路里了。
后来雨桐的书桌上总摆着那个木盒。她每天写作业,都用竹书签压着页脚,好像这样就能闻到伞骨铺的味道。有次冬夜温书,木盒上的竹骨沾了层薄霜,她摸了摸,突然觉得那冰凉里藏着点暖,像阿伞递书签时的指尖温度。
三年后,雨桐在南方的伞艺展上,看见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演示竹骨伞制作。他的手指在竹条间翻飞,组装的伞架上刻着朵小小的木槿花,和她伞上的补丁一模一样。“阿伞!”她忍不住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