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摊开的、过期的浆糊,稠稠地、慢慢地灌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不再飘,只是沉沉地悬着,像无数细小的、昏昏欲睡的念头。
空调虽卖力的运转着,却搅不动一屋子凝滞的热。站在讲台上的我,根本感受不到一丁点来自空调的凉意。黑板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像是被热气蒸出了汗,笔画与笔画粘连,再也读不清爽。
底下是一片无声的、潮湿的骚动。橡皮在汗湿的手心里来回搓动,滚到桌沿,又被一只黏腻的小手捉回去。一张纸条从第四组出发,经过三双不安分的手,终于在窗边那个男孩的铅笔盒下安了家。他的嘴角动了动,又飞快地抿住,眼睛却忍不住去瞟前桌女孩汗湿的、贴着几缕碎发的后颈。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喷在自己皮肤上,更热了,又猛地抬起头,狠狠喘了口气。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伸着,偶尔碰到前排的凳子脚,就触电般缩回来,换来一个恼怒的、回头的眼神。
所有的声响都被这团炎热包裹着、闷着,像是煮着一锅永远不开的温水,咕嘟咕嘟,全是细碎而耐不住的气泡。
讲台上,我的声音也软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像干涸河床上挣扎的水草。我看着下面这些晃动的、躁动的小脑袋,每一个都像一团小小的、滚烫的火,灼着她。我想把声音拔高一些,压一压这浮动的人声,嗓子却涩住了,发出的只是一个干哑的气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书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那黑色的铅字都在蒸腾的热气里扭动、变形。我闭上眼,眼前是赤红的一片,耳朵里是嗡鸣的蝉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我脑子里。疲惫从脚底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我的膝盖,我的腰,最后连举着粉笔的手臂也沉得厉害。
下课的铃声,像一滴冰凉的水,迟迟地、远远地,滴进这锅将沸未沸的汤里。响了一声,又停了。然后,所有的烦躁、闷热、与那无名的骚动,都在这短暂的静默里,悄悄崩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