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藤椅总在六月的清晨显出几分慵懒。竹篾间嵌着去年的梧桐絮,被晨露浸得发潮,摸上去像触到一片微凉的云。我总爱趁她去灶房烧开水的空当,蜷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看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藤椅的扶手处有道细密的裂纹,是我七岁那年搬椅子时磕在门槛上的。当时祖母正坐在里头择豆角,整个人随着藤椅晃了晃,银簪子从发髻上滑下来,落在装豆角的竹篮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没骂我,只是捡起簪子重新插好,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摩挲着那道新添的裂纹,说:"这下它跟你一样,也带疤了。"
午后的蝉鸣最盛时,藤椅会搬到老槐树下。祖母的蒲扇摇得很慢,风里裹着晒干的艾草香。她总爱讲年轻时在河边洗衣的事,说那时的河水清得能看见石缝里的小鱼,女人们的棒槌声能惊飞芦苇丛里的白鹭。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轻了,蒲扇滑到膝头,嘴角还噙着半句话。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着碎金似的舞,藤椅也跟着她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应和着什么。
有次暴雨突至,我和祖母抢着搬藤椅。她的手劲竟出奇地大,攥着藤椅的四条腿不肯放。雨水打湿了她的蓝布衫,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肩胛骨。最后我们合力把藤椅挪到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竹篾的纹路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在门槛边积成小小的水洼。祖母用干布擦着藤椅上的水珠,说这椅子比我父亲岁数都大,当年她怀着父亲时,就常坐在上面纳鞋底。
如今祖母的藤椅还在老院里。去年夏天回去,我又坐在上面,发现藤条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想来是秋风把它吹进去的。阳光依旧从葡萄架漏下来,只是光斑落在地上,比记忆里稀疏了些。远处的蝉鸣还在,却听不出当年的热闹了。藤椅轻轻晃了晃,像在问我,怎么这么久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