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治过后的向阳和乐乐缩在教堂最深处,祭坛后面的一个小小隔间里。这里原本大概是神职人员存放物品的地方,比外面大殿稍小,也相对避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他们从倒塌长椅上扯下来的、相对干燥的绒布垫子,上面又盖了些干草和破麻袋片。角落里堆着几个瘪了的空罐头盒,是他们近几天的水源容器——接屋顶漏下的雨水。
向阳蜷在垫子最厚的角落,身上盖着那件破工装外套,外加乐乐那件更破的棉袄。她闭着眼,呼吸有些粗重,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腿上的伤口被乐乐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蔓延的暗红色“毒线”也停滞在了小腿肚的位置,高烧暂时退了,蜡黄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活气,但依旧苍白得透明,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薄纸。
乐乐靠坐在隔间门口冰冷的石墙边,左肩的伤依旧僵硬疼痛,但经过这几日教堂里相对安稳的休憩,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撕扯着他的神经。他手里拿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那是昨天他在离教堂几里外一个几乎荒废的小村边,从一个孤僻老农的鸡窝旁“顺”来的。他正用一把捡来的、锈迹斑斑的小刀,极其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刮着面包表面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刀锋刮过坚硬的面包壳,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向阳被这细微的声音扰醒,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乐乐手里那块被刮得坑坑洼洼的面包和他专注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别刮了…能吃…”
乐乐没停手,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低沉:“霉,毒。” 他刮掉最后一点明显的绿毛,把面包递到向阳面前。面包小了一圈,露出里面颜色稍深、相对“干净”的部分。
向阳没力气争辩,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乐乐把面包塞进她手里。她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啃咬着,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耗尽了她刚刚积蓄起的一点点力气。吃了小半块,她便摇摇头,把剩下的递还给乐乐,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又变得绵长。
乐乐接过她吃剩的面包,没有嫌弃,默默地放进自己嘴里,同样缓慢地咀嚼着。隔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乐乐拿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罐头盒,晃了晃里面小半下灰黄色的水,走到向阳身边,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向阳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小口,冰凉浑浊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弱的凉意,但也激起一阵恶心。她皱紧眉头,别开了脸。
乐乐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放下罐头盒,目光落在向阳依旧苍白的小脸上。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隔间角落一堆破麻袋片旁,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脏兮兮、但还算完好的搪瓷缸子。他拿着缸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隔间破木门,走进了空旷冰冷的大殿。
大殿里光线更暗,寒风在巨大的空间里自由穿梭,发出更响亮的呜咽。乐乐径直走向布道坛后面那堵最厚的墙。墙角,靠近地面的地方,覆盖着一大片厚厚的、湿滑深绿的苔藓。即使在寒冬,这背阴潮湿处依旧顽强地生长着。
乐乐蹲下身,小心地用搪瓷缸子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刮蹭着墙上那些冰凉湿润的苔藓。深绿色的苔藓被刮下来,在缸底积了薄薄一层,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腥的潮湿气息。他刮得很仔细,直到缸底铺了浅浅一层湿润的绿泥。
然后,他回到隔间,拿起一个装了少量浑浊雨水的罐头盒,小心地将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冰凉的水浸润了苔藓碎屑。他用一根相对光滑的小木棍,在缸子里慢慢地、耐心地搅动起来。水渐渐被苔藓染成一种浑浊的、诡异的黄绿色。
搅动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让缸子里的混合物静置。浑浊的杂质和苔藓碎屑慢慢沉底。过了好一会儿,缸子上层的水,竟然变得相对清澈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带着一丝绿意的透明。
乐乐端起缸子,凑到向阳唇边。一股淡淡的、苔藓的土腥味混合着雨水的凉气飘散出来。
“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向阳睁开眼,看着缸子里那颜色可疑的“水”,又看看乐乐平静的脸。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水是冰凉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和青草味,口感怪异,但确实比直接喝浑浊的雨水少了那股铁锈的涩味和沉淀的颗粒感。
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干涸的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但也缓解了喉咙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她喝不下去了,摇摇头。
乐乐收回缸子,自己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日子就在这教堂死寂的庇护下,缓慢地、几乎凝滞地流淌。向阳的体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她能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偶尔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隔间门口透进来的、大殿里惨白的光柱发呆。眼神空洞,映不出任何情绪。乐乐大部分时间也沉默着,要么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要么用那把锈刀仔细地刮削着什么能找到的、勉强能入口的东西。
这天午后,惨淡的阳光难得挣扎着穿透厚厚的云层,从教堂侧面一扇破碎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和鸟粪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斑。
向阳蜷在垫子上,昏昏沉沉。乐乐靠墙坐着,手里拿着那把锈刀,正专注地削着一小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干枯发硬的树根。他想把它削尖,也许能做点什么工具。
隔间外大殿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悠长的呻吟!
这声音在死寂的教堂里如同惊雷!乐乐瞬间抬头,眼中寒光暴射!手中的锈刀猛地攥紧!他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无声而迅捷地贴地翻滚到隔间门口,身体紧绷,透过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大殿门口的方向!
向阳也被这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戒备,挣扎着想坐起来。
一个身影逆着门口的光线,出现在大殿门口。来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神父袍,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陈旧的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窝有些深陷,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橡木手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片破败、肮脏的殿堂。当他的目光扫过布道坛后那个隔间方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神父!这座废弃教堂曾经的主人?还是附近教区来查看的?
神父拄着手杖,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慢慢地踱步进来,目光掠过倒塌的长椅、布满鸽粪的布道坛、倒地的十字架……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悲悯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在审视一堆与自己无关的废墟。他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巨大的破洞和那些蛛网般的梁木结构,微微摇了摇头。
乐乐屏住呼吸,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锈刀的刀尖对准了门缝。只要对方表现出任何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扑出去!
神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布道坛后面那个隔间的方向。他迈步,径直走了过来!手
隔间的破木门虚掩着。神父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隔间里如同擂鼓。
向阳吓得猛地缩紧了身体,惊恐地看向门口,又看向乐乐。乐乐的眼神冰冷如刀,示意她别出声。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嗓音响起,清晰地穿透门板:
“愿主赐予此地安宁,也赐予栖居于此的灵魂平安。”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乐乐依旧沉默,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锈刀稳稳地指着门口。
门外的神父似乎也并不期待回应。他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不必惊慌。我只是来看看这座荒废的圣所。若你们只是暂避风寒,主不会驱赶迷途的羔羊。”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仿佛念诵经文般的韵律感。
说完,他并没有推门,也没有再停留。笃笃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手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殿门口。沉重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呻吟,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
隔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乐乐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慢慢放下锈刀,深陷的眼窝里依旧残留着冰冷的警惕。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很久,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警惕地向外张望。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尘埃在惨白的光柱里飞舞。神父已经离开了。
乐乐关上门,走回向阳身边。向阳依旧蜷缩着,眼中惊魂未定,小声地问:“…走了?”
乐乐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隔间里只剩下风声和更深的沉默。那个神父平静的话语和敲门的笃笃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了这片暂时的庇护所之上。
神父的造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教堂重归死寂。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却悄然弥漫开来。乐乐变得更加警惕,白天也很少离开隔间,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出去寻找食物和水源。向阳的体力依旧很差,清醒时总是沉默地望着虚空,眼神空洞,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小腿上包扎的地方。
这天下午,乐乐冒险去了稍远一点的荒废村落边缘,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向阳独自留在隔间里,裹着破棉袄,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笃、笃、笃。
熟悉的、温和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向阳猛地惊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恐地看向那扇破木门,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神父那张清癯、平静的脸出现在门口的光影里。他手里没有拿手杖,只端着一个不大的、边缘有些磕碰的旧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热气腾腾、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郁甜香的东西。
“孩子,”神父的声音依旧温和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看你气色不佳。冬日苦寒,喝点热的吧。” 他端着碗,没有贸然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向阳苍白惊恐的小脸上。
那浓郁的、属于食物的甜香气味,对于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向阳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她的胃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恐惧和强烈的渴望在她眼中剧烈地交战。
神父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只是一点热糖水,加了教堂储藏室里最后一点果酱,能暖暖身子。主教导我们怜悯与分享。” 他端着碗,向前递了递,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善意。“趁热喝。对你有好处。”
甜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地飘散过来。向阳的意志在那温暖的香气和神父温和却带着无形力量的话语面前,一点点瓦解。她实在太虚弱,太渴望那点热量和甜味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戒备的光芒渐渐被一种虚弱的渴望取代。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地,朝着神父的方向,伸出了自己枯瘦、冰冷的手。
神父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深褐色糖水,稳稳地放进了向阳微微颤抖的手中。碗壁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向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慢慢喝,小心烫。”神父叮嘱了一句,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隔间,还顺手带上了那扇破木门。
隔间里只剩下向阳和那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甜热水。她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忍不住,端起碗,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滚烫的、带着浓郁果酱甜香和一丝微酸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熨帖的暖意和短暂的饱足感。那点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让她忍不住喝得更快了些。冰冷的四肢似乎都因为这暖流而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喝得太急,最后一口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碗里的糖水都溅出来一些,弄脏了她胸前的破外套。咳了好一阵才平息,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和那点热量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她看着空空的碗底,舔了舔沾着甜渍的嘴角,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满足。她把空碗小心地放在身边,重新蜷缩起来,身体深处那点难得的暖意让她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乐乐回来了。他带回一小把干瘪发黑的野浆果和几块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植物块茎。他刚走进隔间,脚步就顿住了。
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向阳身边那个不属于这里的、磕碰过的旧搪瓷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粘稠的糖渍!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乐乐的头顶!他猛地冲到向阳身边,一把抓起那个空碗!浓烈的、甜腻中带着一丝微酸的果酱气味冲入鼻腔!深陷的眼窝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用力摇晃着昏睡的向阳!
谁给的?!”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暴怒!
向阳被他剧烈的摇晃弄醒,茫然地看着乐乐手中那个空碗和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碗!谁给的?!”乐乐指着碗,声音更加急促凶狠,手指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搪瓷!
向阳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微弱:“…神父…他…给的糖水…”
“喝了?!”乐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他死死盯着向阳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糖渍!
向阳被他吓得点了点头,眼中又涌上了惊恐的泪水。
乐乐猛地将那个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搪瓷碗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隔间里如同爆炸!向阳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蜷缩到了角落,惊恐万状地看着暴怒如同凶神的乐乐!
“吐出来!”乐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扑上去,双手抓住向阳瘦弱的肩膀,用力摇晃着,眼神疯狂,“抠喉咙!吐出来!快!”
向阳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肩膀剧痛,恐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拼命摇头,嘶哑地哭喊:“吐…吐不出…都喝了…乐乐…疼…放开我…”
乐乐看着她痛苦惊恐的脸,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糖渍,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冰冷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暴戾!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咆哮,猛地转身,狠狠一脚踹在隔间冰冷的石墙上!
“咚!”沉闷的巨响!墙壁纹丝不动,乐乐的脚却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管不顾,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
“砰!”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发泄般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暴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最终,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他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乱发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那不仅仅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更是对自己无力保护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暴怒!
向阳蜷缩在角落,看着乐乐从未有过的失控和脆弱,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隔间里只剩下乐乐压抑的喘息和呜咽,以及地上那摊破碎的白色搪瓷碎片,像一片冰冷的、不祥的雪。
这天夜里,寒风在教堂的破洞间尖啸。向阳在睡梦中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痛苦地弓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乐乐立刻惊醒,靠了过去。向阳咳得撕心裂肺,蜡黄的小脸憋得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突然,她猛地侧过头,朝着身下的破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呕…”
在向阳咳出的、粘稠的唾液和痰液中,赫然夹杂着几点刺眼的、暗红色的血丝!那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乐乐的心脏!他猛地伸手,想扶起向阳。
就在这时,隔间那扇破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神父那张清癯平静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更小的瓷杯,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液体。他似乎被向阳剧烈的咳嗽声吸引而来。
“可怜的孩子,”神父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叹息和关怀,“病痛如此折磨你。” 他端着杯子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转向旁边浑身紧绷、眼神如刀的乐乐,“主是仁慈的。我这里还有些安神的药茶,或许能让她咳得不那么辛苦,睡个好觉。” 他把杯子递向乐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她喝下吧。”
那杯子很小,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草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气。
乐乐没有动。他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挡在向阳和神父之间。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翻涌着暗流的冰冷。他死死盯着神父伸过来的手和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又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神父那双看似悲悯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