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 锈河浮尸

锈河,名副其实。河水是浑浊的铁锈色,粘稠,缓慢,像一条濒死的巨蟒,蜿蜒穿过城市最肮脏的腹地。两岸堆砌着工业废渣、建筑垃圾和生活秽物,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化工废料、腐烂有机物和金属锈蚀的、令人作呕的复杂臭气。水面漂浮着油污凝结的彩色斑块、肿胀发白的死鱼和纠缠不清的塑料袋。河堤是倾斜的、被污水浸透的烂泥滩,踩上去会陷到脚踝。

乐乐和向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滩的边缘,尽量避开那些颜色可疑的污水坑。他们低着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泥滩和浅水区,寻找着任何可能值点钱的东西——一个没完全变形的易拉罐,一块分量沉点的废铜,或者被河水冲上来的、还算完整的塑料瓶。饥饿是永恒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在垃圾中翻找。河风带着刺鼻的腥臭,卷起他们单薄破旧的衣角。

突然,前方河堤拐弯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吆喝,打破了河边惯常的死寂。

乐乐脚步顿住,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向阳也警觉地抬起头,乱发下那双眼睛瞬间绷紧,像受惊的鹿。

“去看看?”向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警惕,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还是从紧绷的声线里漏了出来。

乐乐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默契地偏离了原来的路径,沿着河堤更高处、长满枯黄芦苇的斜坡,悄无声息地向拐弯处靠近。枯死的芦苇杆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绕过那道长满苔藓的混凝土河堤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段相对平缓的泥滩上,围了七八个人。大多是附近拾荒或做工的,穿着同样灰扑扑、沾满污渍的衣服。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种病态的好奇。河岸边的淤泥里,两个穿着橡胶连体裤、戴着厚手套的男人,正吃力地用一根绑着铁钩的长竹竿,试图把河心一团漂浮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往岸边拖拽。河水被搅动,翻涌起更浓烈的恶臭。

那东西……隐约是个人形。

随着竹竿的拖拽,那团漂浮物离岸边越来越近。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它,终于能看清了。

是一个面朝下趴在水里的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沾满厚厚泥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款式很旧,洗得发白,肘部和后背磨出了破洞,和向阳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轮廓。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像纠缠的水草,散乱地贴在脖颈和泥水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伸展着,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哗啦!”

两个穿橡胶裤的男人终于合力将那具沉重的躯体拖上了泥滩。尸体翻了个面,仰面朝天。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尸体显然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整张脸肿胀发白,像被水浸透又蒸过的馒头,五官被撑得模糊变形,眼睑外翻,嘴唇乌紫肿胀,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青灰色的半透明感,能看到皮下的血管网。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勒痕,像一条丑陋的毒蛇,死死缠绕在肿胀的皮肤上。

“造孽啊……”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摇着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怜悯,“脸都泡得认不出了……看身板,也就十七八岁模样……”

“作死哦,这世道……”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捂着鼻子,声音含混,眼神躲闪,“穿得这么破,怕是没家的……”

“看那脖子!勒的!肯定是……”另一个精瘦的男人压低声音,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周围人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带着各种猜测和叹息。

乐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具尸体肿胀变形的脸上,又飞快地扫过那件熟悉的破旧工装外套。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深陷的眼窝里,那口古井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掀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像是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向阳。

向阳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泥塑。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乱发下,那张脏污的小脸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劣质的纸。唯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泥滩上那具穿着和她一样衣服的、肿胀变形的尸体上!她的身体绷紧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一股冰冷的、带着河水腥臭和尸体腐败气息的风,猛地卷过河滩,吹得枯芦苇哗啦作响。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向阳那只垂在身侧、同样沾满泥污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不是指向尸体,而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住了旁边乐乐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冷僵硬得像铁钳,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了乐乐手腕内侧的皮肉里!瞬间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乐乐眉头狠狠一皱。

“嘶……”他下意识地抽了口气。

向阳像是根本没听见,也感觉不到自己指甲陷进别人肉里。她攥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乐乐的骨头捏碎。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尸体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开合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疯狂确定感的字:

“那…不是我!”

声音不大,却像用砂纸磨过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砸在冰冷的河风里。

乐乐手腕上的剧痛还在持续,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他深陷的眼睛只是沉沉地看着向阳那张因为极度恐惧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否认而扭曲的侧脸。她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死死抓住他的力道,像电流一样传递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反手,同样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冷僵硬、掐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他的掌心粗糙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向阳的身体在他这一握之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紧绷到极限的弦被猛地拨动。她终于从那具尸体的恐怖影像中,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瞳孔紧缩的眼睛,茫然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惊恐,看向乐乐。

乐乐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冰冷僵硬的手指,然后,拉着她,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转身,离开这片散发着死亡恶臭的河滩。

向阳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跟上。她不再看身后,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握着乐乐的手,指甲依旧深陷在他皮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活着”、证明“那不是我”的证据。她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筛糠般抖动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渗出了血丝。

河滩上那些议论声和打捞尸体的声音,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连同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但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废弃的预制水泥管道,直径一米多,内壁粗糙冰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石灰和霉菌的气味。管道一头被坍塌的泥土半掩着,另一头敞着口,对着外面漆黑的夜。这里成了他们临时的避难所,比桥洞更隐蔽,也比车底盘更挡风。

向阳蜷缩在管道最深处,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内壁。自从离开锈河,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安静。她把自己紧紧裹在那件破工装外套里,脸埋在膝盖上,只留下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管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从向阳蜷缩的方向传来。

乐乐坐在靠近管道口的位置,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黑暗隔绝了视线,却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那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像细小的钩子,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他知道那是什么。在锈河滩上,她那声嘶力竭的“那不是我”之后,喉咙里就一直带着这种不祥的嘶声。

突然,一阵更加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呛咳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呕……”

向阳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剧烈地痉挛着。压抑的咳嗽声在狭窄的水泥管道里沉闷地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死死捂住嘴,但指缝间还是溢出几声短促而压抑的干呕。

乐乐立刻摸黑靠了过去。他摸索着,触碰到向阳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脊背。黑暗中,他迅速从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截用得很短、裹着油纸的白蜡烛,还有一小盒潮湿的火柴。这是他白天从一个没锁的工地工棚里顺来的。

“嚓!”

黑暗中亮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映亮了乐乐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深陷的眼窝。他点燃了那半截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瞬间驱散了管道口附近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向阳。

她的样子让乐乐心头猛地一沉。

向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因为剧烈的呛咳而不断耸动。蜡黄的小脸上冷汗涔涔,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最刺眼的是她捂着嘴的手指缝里,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赫然沾着几点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是血!

“咳…咳咳…”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向阳猛地松开捂着嘴的手,朝着旁边的水泥管壁剧烈地干呕了几下。尽管她极力压抑,但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乐乐还是清晰地看到她嘴角残留的一抹刺眼的暗红!

“你……”乐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拿着蜡烛,想凑近些看清楚。

就在烛光即将更清晰地照亮向阳嘴角的血迹和她苍白得吓人的脸时——

“灭掉!”向阳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虚弱而尖锐变形,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瞪得极大,里面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光亮的恐惧!她甚至顾不上嘴角的血迹,像一头被强光刺伤的野兽,猛地伸出手,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凶狠,狠狠打向乐乐拿着蜡烛的手!

“啪!”

蜡烛被打落在地!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跳动了几下,顽强地挣扎着,最终还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浓重的黑暗瞬间重新吞噬了一切,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亮光……会招人……”向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和剧烈的喘息,“…你想死吗?…灭了!不准点!”

她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神经质地重复着,仿佛那点微弱的烛光是什么致命的毒蛇猛兽。

乐乐僵在黑暗中。被打落蜡烛的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沉默着,听着向阳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和那充满恐惧的警告。几秒钟后,他缓缓弯下腰,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找到了那半截已经熄灭、沾满泥土的蜡烛。他把它捡起来,重新塞回破挎包的深处。然后,他摸索着,在向阳身边坐了下来。

黑暗中,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向阳依旧在剧烈起伏的脊背。触手一片滚烫的湿冷。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炸毛或者打开他的手,反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身体微微向他这边靠了靠,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小幅度颤抖。

乐乐的手没有收回,只是放在她滚烫的背上,感受着那急促而虚弱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他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守护石像。管道外,寒风呜咽着吹过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哨音。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将两人紧紧包裹,也将那抹刺眼的血迹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同掩埋。

破庙坐落在半山腰,早就断了香火。庙门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呀”的呻吟。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大殿里空空荡荡,神像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神龛。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鸟粪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几缕惨淡的天光从屋顶巨大的破洞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比桥洞和水泥管更避风,虽然同样破败不堪。乐乐和向阳暂时在这里落脚。向阳蜷缩在神龛旁边一个避风的角落,身下垫着些干草。她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咳血,但脸色依旧蜡黄,精神恹恹的,像被霜打蔫了的小草,裹着那件破工装外套,闭着眼昏睡。乐乐靠坐在一根脱了漆的廊柱下,闭目养神,像一块融入阴影的石头。

庙门“吱呀”一声轻响。

乐乐的眼睛瞬间睁开,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门口。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慢吞吞地挪了进来。是个老婆婆,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灰布袄裤,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覆盖着厚厚的白翳,浑浊得没有一丝光亮。是个瞎子。

她似乎对破庙很熟悉,用木棍小心地探着路,避开地上的瓦砾和杂草,径直朝着大殿里走来。她手里还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乐乐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神冰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手无声地摸向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瞎眼婆婆似乎感觉到了大殿里有人,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她没理会乐乐警惕的目光(或者说她根本看不见),自顾自地摸索着,走到神龛前那块稍微干净点的空地上,慢慢坐了下来。她把那根木棍放在身边,把豁口的粗瓷碗小心地放在身前的地上,碗里空空如也。

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朝着早已空空如也的神龛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时间在破庙的寂静中流逝。向阳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在角落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瞎眼婆婆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向阳蜷缩的方向,侧过了头。那双蒙着白翳的、空洞的眼睛,准确地“望”向向阳的位置。

“谁家丫头啊……”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响起,“…病气这么重…”

乐乐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冰冷,握着石块的手指收紧。

向阳也被这突兀的声音惊醒了。她费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当她看清是个瞎眼的老婆婆时,眼中的警惕和凶狠稍稍褪去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戒备,没吭声。

瞎眼婆婆似乎并不需要回答。她朝着向阳的方向,伸出那只枯树皮般、布满老年斑和裂口的手,在空中摸索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过来…让婆婆摸摸…”

向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眉头紧皱,看向乐乐。乐乐没动,眼神依旧冰冷警惕。

瞎眼婆婆的手固执地停在空中,等待着。

僵持了几秒。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个毫无威胁的瞎子,也许是因为那嘶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沧桑感,向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戒备地,朝着瞎眼婆婆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距离。

瞎眼婆婆枯瘦的手,准确地落在了向阳伸过来的、同样瘦小枯干的手腕上。

那双手冰冷而粗糙,像冬天的树根。婆婆的手指在向阳的手腕上摸索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她的指尖划过向阳手腕上凸起的骨头,感受着那细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跳动。布满白翳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但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眉头深深地蹙起,仿佛在触摸一件极其不祥的东西。

她摸索了很久,久到向阳都有些不耐烦地想抽回手。

终于,瞎眼婆婆缓缓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深又沉,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悲悯和无力,在寂静的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丫头啊……”她的声音更加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艰难地捞上来,“…你命里有道坎…一道死坎…”

她的手指在向阳纤细的手腕上轻轻点了点,仿佛点在无形的命线上。

“…过不去…十八的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头发凉的确定感。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寒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浮尘。向阳的身体猛地僵住!手腕上那枯树皮般的触感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蜡黄的小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大眼睛里,之前的恹恹和戒备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置信的惊恐和暴怒所取代!她死死瞪着瞎眼婆婆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仿佛想从那空洞的眼睛里看出诅咒的源头!

“闭嘴!”向阳嘶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尖利地爆发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老不死的!吃你的!少放屁!”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猛地从自己那个破麻袋似的挎包里,掏出了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发硬发黄、边缘发黑的供糕——那是他们昨天在一个荒废小土地庙里找到的。她看也不看,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凶狠劲儿,狠狠地将那半块硬邦邦的供糕,塞进了瞎眼婆婆放在地上、那个豁口的、空空如也的粗瓷碗里!

“啪嗒!”硬糕砸在碗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瞎眼婆婆,眼神像淬了毒的小刀子。然后,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瞎眼婆婆一眼,把自己更深地蜷缩回那个避风的角落,用破外套蒙住了头,身体在衣服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瞎眼婆婆似乎对向阳的暴怒和那砸进碗里的硬糕毫无反应。她只是缓缓地、摸索着,端起了地上那个豁口的粗瓷碗。枯瘦的手指触碰到碗里那半块冰冷的硬糕。她摸索着,将那硬得硌牙的糕点掰下一小块,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塞进自己干瘪的嘴里,无声地咀嚼着。浑浊的白翳依旧对着空空的神龛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只是一声无关紧要的叹息。

乐乐自始至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在暴怒蜷缩的向阳和无声咀嚼的瞎眼婆婆之间缓缓移动。握着石块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冰冷的石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重新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破庙里只剩下瞎眼婆婆缓慢的咀嚼声和向阳蒙在衣服下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夜,像浸透了墨汁的冰水。废弃的货运编组站里,巨大的铁轨像僵死的蜈蚣,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味、铁锈味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寒风毫无遮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一列黑黢黢的运煤敞车,像一长串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铁轨上。车厢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原煤,在夜色里像起伏的黑色丘陵。

乐乐和向阳像两道紧贴地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车尾倒数第二节敞车。乐乐先双手扒住冰冷的、沾满煤灰的车厢边缘,脚在粗糙的车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向上翻越,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车厢里厚厚的煤堆上。他立刻回身,朝着下面的向阳伸出手。

向阳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抑制不住地小幅度颤抖。她抓住乐乐伸下来的手,乐乐用力向上一拽!向阳另一只手也扒住车厢边缘,脚尖在冰冷的铁皮上乱蹬了几下,终于被乐乐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煤堆。她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煤块上,粗粝的煤渣硌得膝盖生疼,也染黑了她的破裤子。

“上来!”乐乐压着嗓子低喝一声,一把将她扯到车厢最靠里、煤堆较高的背风处。

几乎就在他们刚藏好身形的瞬间,远处车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长鸣!

“呜——!”

紧接着,脚下的钢铁巨兽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和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哐当!哐当!哐当!” 连接处的铁钩猛烈撞击,整列火车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地、沉重地向前蠕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巨大而有节奏的轰鸣,震得车厢都在颤抖!

凛冽的寒风瞬间变得狂暴!像无数把冰冷的钢刀,毫无遮拦地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灌进敞开的车厢!卷起煤堆表面的细小煤尘,形成一片片黑色的迷雾,劈头盖脸地打来!风声尖锐地嘶吼着,几乎盖过了车轮的轰鸣,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头发和单薄破旧的衣物,试图将一切热量都卷走!

“呃……”向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寒风呛得猛咳起来,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片在飓风中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她拼命把脸埋进破外套的领口里,但那刺骨的寒冷依旧无孔不入,顺着每一个缝隙钻进骨头缝里。脚上那双破旧的、早就失去保暖作用的胶鞋,此刻像两个冰坨子,冻得脚趾失去知觉,针扎似的疼。

火车在加速,寒风更加肆虐。车厢像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冰窖。向阳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着,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灼烧着脆弱的喉咙。她尝试着蜷缩脚趾,但毫无作用,那麻木的刺痛感反而更清晰地蔓延上来。

黑暗中,乐乐沉默地靠坐在煤堆上,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风刀的切割。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向阳动了。

她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摸索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意味,把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沾满煤灰的脚,从破胶鞋里抽了出来。冰冷的、带着煤灰颗粒的脚趾,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毫无预兆地塞进了乐乐同样冰冷、但相对厚实一些的破棉袄下摆里!直接贴在了他腹部紧实的皮肤上!

那突如其来的、冰块般的触感让乐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把那冰坨子推出去!

“别动!”向阳嘶哑的声音在狂风和车轮的轰鸣中响起,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她的脚趾死死抵在乐乐温热的腹部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身体因为寒冷和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剧烈地哆嗦着。“冷…冻死了…”

乐乐的拳头在黑暗中攥紧又松开,最终,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咬紧牙关,任由那两块冰死死地贴在自己腹部的皮肤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破棉袄,用力地、紧紧地捂住了向阳那双塞在自己衣服里、冰冷刺骨的脚。用自己身体的温度,笨拙地、沉默地包裹住那点致命的寒冷。

风依旧在鬼哭狼嚎,煤灰扑打着他们的脸。车厢剧烈地摇晃颠簸着。在巨大的噪音和寒冷构成的混沌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腹部那点刺骨的冰冷和掌心传来的、对方脚踝细微的颤抖,是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漫长的时间。向阳的身体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紧贴着他的脚趾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忽然动了动,把脸从破外套的领口里抬起来一点,转向乐乐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亮得惊人。

“喂…”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乐乐还是听见了。

乐乐没应声,只是捂着她脚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要是我死了…”向阳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乐乐的耳膜上,“…你把我烧成灰…”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某个画面,“…撒锈河里。”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一瞬。乐乐捂着她脚的手猛地一僵!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暴怒和某种更尖锐恐惧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出一只手,带着一股凶狠的力道,狠狠地捂住了向阳的嘴!

“唔!”向阳猝不及防,被他捂得闷哼一声。

乐乐的手冰冷粗糙,带着浓重的煤灰味,死死地堵住了她后面的话。黑暗中,他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和警告:

“再胡说…”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带着凛冽的杀意,“…扔你下去!”

冰冷的掌心死死压着她干裂的嘴唇,力道大得让她脸颊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冷。他掌心的煤灰颗粒粗糙地摩擦着她的唇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风刀的嘶吼在持续。

突然,被捂住嘴的向阳,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不是挣扎,也不是哭泣。起初是压抑的、细微的震动,然后那震动越来越明显,终于冲破了乐乐的指缝,变成了一连串破碎的、咯咯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在黑暗和狂风中响起,尖锐,突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和凄凉。像是紧绷的琴弦骤然断裂,又像是绝望深处开出的诡异的花。她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连带着那双塞在乐乐衣服里的脚也跟着抖动。

乐乐的手依旧死死地捂着她的嘴,但那咯咯的笑声却像细小的冰锥,不断从指缝里钻出来,扎进他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车厢顶上堆积的、被寒风刮松的雪块,簌簌地滑落下来。其中一块不大不小的,不偏不倚,顺着敞开的车厢边缘,滑落下来,带着冰冷的寒气,正好掉进了向阳因为大笑而微微敞开的、破外套的领口里!

“呃!”

冰冷的雪块瞬间贴上滚烫的颈后皮肤!向阳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她身体猛地一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加尖锐、更加破碎的咯咯笑声!那笑声混着寒风,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像无数片被碾碎的玻璃,刺耳又凄凉。

“咯咯…好冰…咯咯咯…”

她一边笑,一边无意识地扭动着脖子,想把领口里那团冰冷的异物甩出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疯狂地涌了出来,瞬间被寒风冻成冰凉的痕迹,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道道污迹。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