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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月份,母亲离世。
上个周末回家去,我独自坐在她的房间里,低头看着从箱子里找出来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两个大人中间,笑得腼腆又欢喜。
那是十八岁的母亲,和她的父母——我的外公外婆,在县城唯一一家照相馆里留下的合影。
我看起照片,看着照片上十八岁的母亲,想起她给我讲过的那些旧事。
2
外公是个货郎,在母亲口中,“勤快得十里八乡的村人都知道”。
可再勤快,在那个可以做货郎的年代,也填不饱家里五个孩子的肚子。
母亲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母亲作为老大,十几岁就承担了一家人的穿衣服,很是辛苦。不过,母亲讲起这些时,从不觉得委屈。
“你外婆最疼我,”母亲说这话时眼睛会亮起来,“家里再可怜,也要让我读书。”
母亲说,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磨出的豆浆装一碗留给母亲,说“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外公则会在每个赶集的日子,从镇上带回一支铅笔或者一本田字格本,悄悄塞进母亲的书包里。
那些铅笔头上还带着橡皮擦,在当时的农村孩子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奢侈了。
3
我十八岁那年,外婆病倒了,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母亲那时候还在外面做着布匹生意,停下生意回家照顾。
母亲含着泪把外婆接到了我们家,每天想着法子让外婆开心快乐,毕竟,这病到最后腹大如鼓,一口水也吃不下。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外婆才吩咐母亲,要回到自己的家。
外婆走的那天,母亲哭得晕了过去,她说再也看不到妈了,是个没有妈的人了。
外婆去了之后的许多夜里,母亲都做梦,梦着喊妈,梦中伸着手臂,要抱抱她的妈。
看着那样的母亲,我跟着泪流满面,她找不到妈了,我也找不到外婆了。
4
外公和外婆相比,多活了七八年。
母亲嫁得不远,外公老景之后,母亲几乎是天天去看外公。
每次街上不集的时候,回去家里,外公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远远看见母亲的身影就开始抹眼泪。
母亲走的时候,外公会把家里能带的都塞进母亲的车子筐里,一包清洁球,一根送筋带,或者一个鞋垫子。
外公后来不能做货郎的时候,就在镇子上租了个摊位,每逢集镇有市就还去卖东西。
每逢街上有集的时候,母亲就去街上帮着外公卖东西,到中午收货之后,还给外公买了饭,让他吃了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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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身体素质比较好,平时没怎么生病,去世时,母亲赶回去奔丧,哭得站不起来。
外公走的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我没有爸妈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外公外婆的离世,给母亲很大打击,她觉得自己像个孤儿了。
从那以后,母亲很少再提起外公外婆。只是每年清明,她会默默地叠好多金元宝,一边叠一边自言自语。
我凑近了听,才知道她在和外公外婆说话。
母亲给外公外婆说很多话,说这一年的光景,说家里的孩子,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好像外公外婆只是出了远门,好像母亲折出来的那些金元宝,真的能寄到另一个世界,给外公外婆用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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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母亲作为女儿,在外公外婆身边,做到了应尽的孝道,在生命的最后,给了寸步不离的照顾。
母亲说,她要去陪她的父亲母亲了。说这话时,她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也要和她说同样的话。
母亲走的时候,是凌晨四五点钟,很安静。在我们姐弟三人的陪伴中离开了。
我握着她的左手,妹妹握着她的右手,她躺在弟弟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虽然那双手还带着一点余温,可是我们知道,她已经走了,去找她的父母了。
7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窗外天快亮了。
我把老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恍惚间,我听见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我听见母亲在说:“爹,你咋还要跑出来接我?”
我又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听见母亲说:“妈,我来晚了,你和爹等着急了吧!”
不晚,妈,一点都不晚。
外公外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你终于可以去陪伴他们,拥抱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