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旧棉絮,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个村庄。天还没亮透,堂屋里的白炽灯就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模糊的亮斑。我站在门槛边,看着屋里进进出出忙碌的人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喘不上气。
二哥走了,在这个最冷的冬天,没留下一句话。
他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护着我。小时候我爬树摔破了膝盖,是他背着我走了两里路去村卫生室,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还笑着说不疼;上学时我被人欺负,是他挡在我身前,哪怕自己挨了揍,也回头冲我眨眼睛;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去外地读书,他留在家里种地、打工,把最好的都留给父母,留给我。每次我回家,他总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手里攥着我爱吃的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
我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等我工作稳定了,就接他和父母去城里住,带他去看他从没见过的高楼大厦,吃他舍不得吃的饭菜。可我忘了,人生从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灵堂就设在堂屋正中,黑白照片里的二哥笑得温和,眉眼弯弯,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香烛燃烧的烟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檀香,呛得人眼睛发酸。母亲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眼泪早已流干,只是怔怔地望着照片,嘴里反复呢喃着:“我的二小子,怎么就走了呢……”父亲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紧锁,平日里挺直的腰板,此刻弯得像一棵被霜打蔫的麦子。
我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相框,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他总说自己身体好,不用体检;总说农活不累,让我别担心;总说等我结婚,他要当最风光的娘家人。可如今,他再也等不到了。
天渐渐亮了,雾依旧没有散。送葬的队伍缓缓出发,唢呐声呜咽着,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我捧着二哥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风卷着雾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我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一切。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停下了脚步。仿佛又看见年少的二哥站在树下,朝我挥手,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清亮,穿过岁岁年年。可如今,树还在,人已去,再也没有人会在这里等我回家了。
墓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黄土微凉,一抔一抔覆盖下去,也掩埋了我所有的念想。我跪在坟前,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声的哽咽。二哥,你走慢一点,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弟弟,换我护着你,换我把最好的都给你。
雾终于慢慢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新坟上,也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我知道,二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他会变成天上的云,路边的树,吹过耳畔的风,永远留在我们身边。
别了,我的二哥。
此去经年,山高水远,愿你一路走好,再无病痛,再无辛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