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虫
爷爷下葬那天,我爸只让我一个人去了。恰好那天天气阴天,我爸说我妹妹还小不加上她是女孩子不适合跟着一起去。
爷爷的坟地位于邻村的田地里,步行走过去需要半个小时,正好这块地和我家一块地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条河流,这条河流是我们当地最长的河流名叫马家河,说是路过河北河南山东,最后汇入渤海。我不知道这条河流的水是否能回到大海的怀抱,我想书上不是早就写了吗,水,只要是水,最后流进大海。可惜,我一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按照老师讲的水汇入大海,犹如落叶归根,最后都要回头源头。这块田地是我们整个村子林姓死去的人最终埋葬之地,早已连绵一两里地,一个个坟没有墓碑,只有土堆,土堆一个连着一个,按照家族辈分以此排序。除了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埋在这里。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大大爷死的时候我爸没来,我三大爷死的时候我爸让来了,由于三大爷无儿无女,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我把就把我过继给了三大爷。原本三大爷想让我妹过继,但是我爸妈觉得她还小,先让她大大再说。三大爷特别待见我妹,从我妹很小时,他就夸我妹是个机灵鬼,他喜欢机灵的孩子。如果他顺利结婚,肯定特别想要一个像我妹妹这样的女儿。
三大爷特别喜欢女儿,在他眼里女儿要比儿子好,他说指望儿子孝顺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女儿才是知冷知热的贴心小棉袄。他总是劝说我爸不要理会听信街上那些长舌妇嚼舌根的冷嘲热讽。他特别佩服我妈,不管是在外面还是爷爷面前总是夸赞我妈妈勤劳,为这个家任劳任怨,默默付出,从来没有嫌弃这个家。
三大爷流露出对我妈妈的赞赏之情,甚至他喝酒喝醉后也会自叹不如命不好,他说要是他上学,他一定能找到像我妈这样好媳妇。三大爷对我妈的赞赏从来不背着任何人,他不怕别人笑话,更不怕别人误会,他总说每个人都长着大眼,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妈为这个家的默默付出,不仅他看在眼里,爷爷也看在眼里,孩子也看在眼里,全家人看在眼里,街上的人更能看在眼里。
街上的每个人说起我妈妈时,总感慨我妈妈勤劳善良,像老黄牛一样为这个家的一家老小当牛做马。三大爷说他活这么多年,谁也不佩服,就佩服我妈。

二大爷和三大爷完全相反,二大爷一直想要个儿子,不过他从来不过问我爸爸的事儿,我爸生不生儿子,能不能生出儿子,这些他都不管,更不会说。
虽然我们当时年幼无知,可是我们知道三大爷对我和我妹妹特别好,给我们总是买吃的喝的穿的,就连我人生中的第一条蕾丝公主裙,都是三大爷给我买的。他说不知不觉我都长大了,快要长成大孩子了,就骑着骑自行车专门给我买了一条白色镶着白蕾丝边的裙子,裙子上缀满小花儿,小花儿的花心里缀着一棵小白珍珠。
当我第一眼看见这条裙子时,我竟然激动的语无伦次,甚至激动的晚上睡不着觉。我想都不敢想,我竟然也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公主裙,爸爸妈妈没给我买,三大爷却给我买了。
所以,当三大爷死去时,我是哭的最伤心的,哭的撕心裂肺,痛哭流涕,哭的浑身无力,直到哭累睡着。
我始终都无法接受三大爷突然离世,这给我当时幼小心灵一个沉重打击,我想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对我好的大人了。
当我看到坟地广阔无垠时,感到一阵阵寒意涌来时,我一直都觉得这都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就跟做梦一样,我不停的提醒自己只要醒来就好了,可是当乌压压的人群朝着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梦永远醒不过来。
虽然我来过一次坟地,可是我却记不清哪个是哪个。这些坟头一模一样,就连上面长什么草都一模一样。我看成群结队的男人女人停在不远处,我就想到这里就是了。
果然,走到地方以后,一个巨大的土坑映入眼帘,特别大特别宽。我爷爷本来就是个大高个,个头将近一米九,在村里是最有名的大高个,被村里戏称为村里四大高个之首。

众人抬着爷爷的棺材,爸爸专门给爷爷买的最好的棺木,说是几十年以后才能腐烂。我不懂这些,一个人腐烂还分年头长短吗,不是早晚都会被腐烂吗?爸爸给爷爷专门买了一套寿衣,以此来匹配爷爷躺进去的棺材里。
当众人往下放时,放到一半怎么也放不下去,悬在土坑的半腰处,我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句:“爷爷,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以后我们会常来看你。”
我爸看着我,眼里都是泪花,轻轻拍了拍的肩膀说:“妮儿,你爷爷没有白疼你。”我爸不说还好,说完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果然,爷爷的棺材能往下放了。十几个中年男人齐声大喊:“一,二,三,放!”我爷爷的棺材就被放进了巨大的深坑里。然后,那些人纷纷往里填土。我背过脸去,默默擦去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抬头时,我看到对面不远处一棵树开满白花,树高高的直直的,又瘦又高,我问我爸那是什么树,我爸说那是杏树,树上开的都是杏花。我说我想折一枝杏花送给爷爷,我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点点头。
那颗杏树距离这块坟地有些距离,等我气喘吁吁跑回来时,爷爷的坟头已经成形,赤裸裸的展现在我眼前。黄土非常湿润,一看就是刚浇过的水,被风吹的,像是风干过,最上面一层土已经恢复成正常土的颜色。
村里的人看见我跑着抱着一大截杏花,纷纷停下手中的铁锨,注视着我,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看的我直发毛,我有些紧张也有些发怵,我爸朝我使了个眼色鼓励我把白花花的杏花送到爷爷朝头的一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惧,都忘了是怎么走路的,甚至我都感觉自己不会走路了。有个男人带头停下手中的铁锨,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示意我走过去。
其他人纷纷停下手中的铁锨,停下往坟上抛却堆积的土,我想保持微笑,可是我感觉我的脸已经僵了,已经不知道能不能微笑,能不能笑得好看。

春风拂面而来,我感到自己的脸一阵温乎乎的一阵凉冰冰的,脸颊泪水滑过的地方干干的紧紧的,紧绷绷的,像是被揉成一块的面团,又像是被502胶水粘在一起,反正我想笑,尽量不让流一滴泪,努力不在这些大人面前丢脸露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杏花放到爷爷坟头处。我很小心,小心翼翼放倒下去,用半截砖头压住这枝杏花,我想说话,嘴却张不开,像是被谁使了魔法不能张嘴说话,我的两片嘴皮被风干的严丝合缝,我想比粘胶布还封的严实。
那人大喊我爸让我爸过来,说:“你带着妮儿,给老爷子再磕个头吧。”
我爸这才走过来,大步流星朝我走来,我和我爸朝着我爷爷磕了三个头。那人弯下腰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妮儿,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不能让你爷爷不放心。”
我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众人忙完以后纷纷离去,只剩下我和我爸。我爸走到另一个坟头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坟头吗?”我说:“是奶奶吗?”
我爸说不对,用手指着跟我爷爷坟头并排的是我奶奶坟头,往下一个是我大大爷的坟头,再往下才是我大三爷的坟头。中间空出一大块空间,我爸一边指画着一边说一个是留给二大爷的坟头,一个是留给他的和我妈的坟头。
我忽然觉得悲哀起来,为女人悲哀,女人结婚以后就算再想回到自己小时候的家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也绝不可能,嫁到谁家就成了谁家的人,就连死了也回不去,死也是别人家的鬼。
我第一次感受到身为女人的悲哀和痛苦与无奈,甚至我想怎么就没有男人嫁给女人一说,就没有男人给女人养儿育女,上下五千年,女人的生死都是男人的一句话,包括女人的荣辱也都是男人的一句话。男人的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葬送女人的幸福。

我想把我心中的困惑说出来,想要告诉我爸别再想着生儿子,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甚至我也不知道我说出来我爸会不会听我的,会不会把我说的听进去的。在我看来,女儿和儿子一样,甚至女儿能做到的,儿子不一定做到。
真的,我恨死了那套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它害惨了我爷爷,害惨了我三大爷,害惨了我二大爷,也害惨了我爸妈,更害惨了我和我妹。
我们一家人都被这套封建落后的思想捆绑的死死的,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出来。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上学读书,一定要让村里的人看看女儿到底哪儿比儿子差。一定要给我自己争口气,也要给我爸妈争口气,争个脸面。
我更要为这一大家子人争口气,争个脸面。
我爸拿着铁锨给奶奶、大大爷、三大爷的坟头各自填了新土。我再一次朝着那棵开的正好的杏树跑去,此时此刻,我想为我的家人做点什么,我想送给他们这世间最纯洁最美好的爱。
我跑着回到他们身边,往他们坟头各自放了一束杏花。我爸爸拍了拍扔上去的最后一抔土说:“丹,咱们走吧,你想他们的时候再来。”
我和我爸回去一路无话,不知为什么,每次我想给我爸说心里话时,我都说不出来。哪怕我早就想好了怎么说,说些什么,可是我就是当着他的面说不出口。这些心里话,我却能说给我妈,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回到家时,我爸又和那帮人吃了一个午饭,在我家摆的饭桌,人吃完喝完,抬起屁股就走人了。我不满的给我妈抱怨说,他们这些人怎么都这样。我妈说:“人都这样,你还想让他们干什么。”
说真的,我对人特别失望,不知是从时候开始的,我觉得人都是冷血无情的动物,甚至在我成年以后,我也愈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和他们并没什么区别。
俗话说,人情冷暖,只有自知,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由于爷爷的离世,我一个星期没有缓过神来,一个星期没有去上学。林英子来我家里找我,我总感觉懒洋洋的浑身无力,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好在林英子并没有轻易放弃我,她每次放学回家以后都会主动来家找我,告诉我学校和班里都发生了什么,老师都教了什么说了什么。
林英子说我语文老师整天念叨着我,说我不去上学也不知道我在家呆着干什么。我对林英子说不是在床上躺着睡觉就是发呆。林英子说我吃饱闲的,让我早点跟她一块上学。
林英子说她哥哥好久没见我,都想我了,特别希望我去她家玩。我说:“那是你哥哥也不是我哥哥,我去找你哥哥是啥?”
林英子朝我翻了个白眼说:“封建,我看你就是封建,你找我哥哥,我也不是不在家。我哥就是关心你,你说还能干嘛。”
我知道林英子哥哥和二姐人都特别好,但是我真的不想去她家,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聊天。我只想一个人呆着,谁也别来打扰我发呆,我也不打扰别人正事。
林英子却不管我这些,甚至她有些神经大条,完全看不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神神秘秘地问我说让我猜猜她从她二姐书包里看到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直接说不知道。林英子说我猜都没猜,直接说不知道,说我太没劲儿了,想跟我说点八卦都费劲儿。

我一听八卦瞬间来了精神,急忙问什么八卦。林英子神神秘秘,生怕第三个人听到,更怕我妈听到,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看见男生给我二姐写的信了。”
我惊讶的看着林英子久久说不出话,林英子笑道:“瞧你的样儿,看把你吓的,你胆子也忒小了吧!”
我说:“我不是胆儿小,我是觉得意外,非常意外。”又放低声音问:“谁给你二姐写的,你看见名字了吗?”
“我要是看见还给你说啊?”林英子又翻我一个白眼。
“那你是什么意思?一封信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情书,那是男生写给我二姐的情书。那可是情书,不是普通的信。”
“那说明不了什么?最多只能算是男生的单相思,不能说明你二姐喜欢哪个男生啊。”
“你这样一说也有一定道理,你说我要不要给我妈说,我正发愁要不要给我妈说。”
“你说了会怎么样?”我不由问道。
“我害怕我妈打我二姐一顿,更怕我妈不让我二姐上初中。”林英子一脸纠结道。
“那就别说了,让你二姐自己说,等你二姐想说的时候她肯定就说了。”
“你不知道那个男生给我二姐写的可那啥了,我都说不出口,要是你看了,你肯定也会说不出口。”
我本来没兴趣,让林英子说的忽然冒出兴趣来说:“要不,你拿给我看看,让我也看看情书是怎么写的,让我涨涨见识开开眼界。”
“你真的想看?”林英子一脸不可思议。
“想看,不会不让看吧!”
林英子说:“那你跟我一块去我家,我二姐要是不在,我就能偷偷拿给你看,她要是在家,我不敢让你看,我害怕被她发现她揍我。”

我稀里糊涂的就跟着林英子去了她家,她二姐和她哥哥正坐在堂屋门口看电视,当时正播放李连杰演的电影版《倚天屠龙记》,正好演到张无忌和小昭被打到深渊,一个大铁球滚朝着张无忌滚了过来。
我和林英子蹑手蹑脚往堂屋里面的小屋走,谁知道林英子二哥一扭头就看见了我,一脸惊讶地说:“丹宁,你什么时候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说着他就要朝着林英子的方向看去,说:“英子,丹宁找你来了,你怎么不应一声。”
我尴尬的看着林英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哥,你看你的电视吧,事儿怎么这么多。”林英子被吓一跳,还好没有被她哥哥发现猫腻。
“你不会又要干啥坏事吧?”林英子哥哥看看我又看看林英子。
“哥,你就别管了,丹,你过来,我给你拿课本。”林英子的计划泡汤了,我只好跟着林影子的计划变动,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英子的堂屋本是一间特别大的屋子,后来又在里面加了一道墙一扇门,由于空间面积不是特别大,就留给林英子当卧室。我急忙跑到林英子面前,眼神示意林英子二姐和哥哥都在,林英子只好装模作样把数学课本拿出来,时不时往外面看看,以此寻找新的机会。
“英子,你和丹什么时候写完作业,这次遇到难题了吗?”林英子二姐正在上初二,有时她会主动辅导林英子写数学作业。
“没有,二姐,还没。”她两隔着一道墙一扇门说话,外间的播放的《倚天屠龙记》时不时传到里间。
“有不会的,一定要问,这时候不问什么时候问。”林英子二姐不放心道。
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林英子二姐人这么好,我却做出伤害她的事儿,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不由低声说道:“英子,还是算了吧,你二姐人这么好,肯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当然知道我二姐不会做出格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别人写给我二姐的情书,你说等我们上初二的时候,也会有男生给我们写信吗?我二姐说他们班里很多人都写信,男生给女生写,女生给男生写,甚至女生也可以给女生写。”

“女生给女生写?”我惊讶道。
林英子瞪我一眼,生怕被外间的人听到说:“我还没发现有女生给我哥写信,难道就没一个女孩儿喜欢我哥。”
“什么跟什么?”我不由心想,“没明白林英子搞什么名堂,不过我听林英子说的不由产生强烈的好奇心,等我们上初中的会有男孩子给我们写信吗,他会写什么呢?”
那天我和林英子等了好久,林英子哥哥和林英子二姐也没有离开电视屋,他两一直看到电视结束。林英子二姐说:“丹,你晚上别走了,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急忙站起来要走,林英子拉住我非要在她家吃饭,意思是吃完饭想办法把她二姐那封信偷出来一起看,看看能不能研究出点什么。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家了。毕竟我爸妈回家了,我爸做的饭菜可不是吹的,绝对比他们任何一家的饭菜都好吃。
临走之前,林英子问我明天能不能跟她一起去上学,我想了想,那种糟糕的心情也没了,便和林英子约好第二天一起去上早读。
这几天,林英子一直想让我看她二姐的信,也就是男孩子写给她二姐的情书,无奈她二姐看自己的书包看的紧,谁都别想近身。这让林英子顿感不秒,总觉得她二姐发现了她偷看她二姐的信。
按照严格意义来说,那也不叫信,最多叫写了一页纸,信都是有信封的,但是她二姐的信没有信封,也没有邮寄。在我看来,只要没有邮票的都不是一封真正的信。
最近几天,林英子一直想翻看她二姐的信,好不容易有机会靠近她二姐书包时,却发现书包的信找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