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70天《离娄上 凡二十八章》7.1

《孟子》学习第70天《离娄上 凡二十八章》7.1

原文阅读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字词注释

[1] 离娄:相传是黄帝时目力极强的人。

[2] 公输子:名般(或作“班”),鲁国人,又叫“鲁班”,著名的巧匠,生于鲁定公或哀公时。

[3] 师旷:春秋时著名音乐家,晋平公的太师,生而目盲,善辨音乐。

[4] 六律: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管,以管的长短分别声音的高低清浊,乐器的音调均以之为准,此即标示绝对音高的乐律。乐律共十二,阴阳各六。六律指六个阳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5] 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6] 闻(wèn):声誉。

[7] 愆(qiān):过错。忘:指疏漏。

[8] 率:遵循。旧章:指先王的法度规章。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假乐》。

[9] 准:测定平面的水准器。绳:量直线的墨线。

[10] 揆(kuí):尺度,准则。

[11] 完:牢固。

[12] 蹶(ɡuì):动。

[13] 泄泄(yì):多语的样子。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板》。

[14] 沓沓:多语的样子。

译文参考

孟子说:“就是有离娄那样的视力、公输子那样的手艺,没有圆规曲尺也不能画出方、圆;就是有师旷那样的耳朵,没有六律也不能校准五音;就是有尧、舜之道,没有仁政也不能治理好天下。现在有些诸侯,有仁爱之心,有仁爱之名,但是百姓得不到恩泽,不能成为后世取法的榜样,这是因为他们不实行先王之道。所以说:光有好心不足以治理好天下,光有法度也不能自行实施。《诗》说:‘不犯错误不忘却,一切遵照过去的制度。’遵照先王的法度还会犯错误的,从来没有过。圣人既用尽目力,再加上圆规、曲尺、水准、墨线的辅助,画方、圆、平、直就绰绰有余;既用尽耳力,再加上六律的帮助,校正五音就绰绰有余;既用尽心思,再加上施行仁政,仁义便能遍布天下了。所以说,筑高一定要依傍丘陵,凿深一定要依傍河泽,施政不依靠先王之道,能说是明智的吗?所以只有仁者适宜在高位。不仁爱却处在高位,就会向民众传播他的恶行。在上者没有道德尺度,在下者不守法规,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吏触犯义理,百姓违反刑法,国家还能存在那是太侥幸了。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军备不充足,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垦、钱财得不到积蓄,也不是国家的危害。在上者没有礼数,在下者没有学识,胡作非为的人起来了,那国家灭亡的日子就快到了。《诗》中说:‘老天要颠覆他,就不要多嘴了。’多嘴就是聒噪啰嗦的意思。侍奉君主不讲忠义,进退失礼,开口便诋毁先王之道的,就是聒噪。所以说,严格要求君主叫‘恭’,宣讲善义摈斥邪说叫‘敬’,认为君主无法为善叫做‘贼’。”

核心内容解读

      《孟子》一书,自《离娄》一篇开始,孟子与同时代人论辩和行事的记述渐少,孟子个人思想记述渐多。南怀瑾认为,自《梁惠王》至《滕文公》的前三篇是《孟子》上半部,从《离娄》开始的后四篇是《孟子》的下半部,“要想真正了解孟子,了解他继承孔子的思想,延续中国传统的文化、政治哲学,其精神就在下半部的几篇里”。也可以说,自《离娄》开始,孟子就彻底从他失败的教育君王的政治实践中摆脱出来,他接下来要做的,是秉承孔子,面对一代代读书人立法。

      《离娄》开篇就是一篇古典议论文的典范,论题是有关士君子的政治教育。“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是第一个小论点,善是个人修为,法是普遍准则。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师旷之聪,尧舜之道,都属于个人修为的善,只不过前三者是外在的聪明智巧,尧舜之道则是内在的性善。从离娄向尧舜的排比推进,不是跳跃式的修辞,而是有其从外向内的严格逻辑次序。规矩、六律、仁政,则都属于脱离个人而独立存在的普遍准则的法。

      我们从前面章节已经看到,仁政在孟子这里从来不是一句空谈,它出发于人人皆有的不忍人之心,也就是恻隐之心,进而和民本、井田、明堂、什一、世臣等具体制度性措施紧密相连。孟子用一系列漂亮的排比,论证善和法、个人修为和普遍准则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随后,再落脚于当下。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这是孟子一生的痛处。想他当年在魏国已经说动具有仁心的梁惠王施行王政,无奈其突然驾崩,于是,没有制度性保障的魏国王政,在换了一个不同品性的梁襄王之后,一切都付诸泡影。“仁心仁闻”对应个人的善,“先王之道”对应普遍的法。如此短短几句,一样样对应,一层层递进,行文可谓密不透风。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不愆,不犯错;不忘,不遗忘;旧章,即先王之法。从修辞的角度,这句引诗既是论据,也是叙述句法的转圜之所。此前,都是一系列“不……不……”的必要条件假言命题,从反面行文,叙述重心是在“先王之法”;此后,“圣人既竭……继之以……”一段,则从正面行文,叙述重心落在有条件行先王之法的“那个人”。

        如此反说正说,自然推导出全文核心论点,“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仁者,是既竭个人之善,又继之以法的人,而唯有身处高位者都为仁者,一方面可影响君王,如前面薛居州一章所说,“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另一方面,可为下面官吏做表率。如此调节上下,才有可能将法推行出去,这也回应之前所说的“徒法不能以自行”。

      接下来,“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再从反面立论,详述当世之痼疾。大约每个朝代都是如此,所谓“上行下效”,盛世如此,乱世也如此,然而“从善如登,从恶如崩”,社会风气从坏到好,如登山之慢;从好到坏,却如山崩之速。观孟子所言战国社会恶劣状况,竟如在目前。

      “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这里又出现一句引诗。此章文字前后两处引诗,皆来自《诗经·大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兴废”(《诗大序》),兴盛之时不忘警惕自省,是为《假乐》一诗中的“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沦废之际却也不放松弛缓对自我的要求,是为《板》这首诗里所说的“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这两句引诗,从兴废两端说起,与前后文意密合,却举重若轻,随手拈来,这是孟子文章不可及之处。

      “泄泄”,过去一直有两种解释,一为啰唆多言,二为弛缓懈怠。观文意,似以第二种解释为优。因为若从“啰唆”的意思,“无然泄泄”是强调顺服;而若从“弛缓”的意思,则是强调一种积极的行动力。孟子想说的是,即便身在乱世,时代、社会、大环境小环境通通糟糕,作为读书人,依旧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要尽。“吾君不能谓之贼”,一个做臣子的把责任推给国君,一说到国家不好就认为是国君无能,这就和我们现在一面骂社会一面又屈从投机一样,都是“贼”的表现,用我们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鸡贼”。

      “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你看,在古典儒家思想里,“恭敬”根本不是像我们现在以为的那样,仿佛仅仅是一种可以伪装的态度,它一定要落实到具体的、要承担后果的行动中去。

      孟子这段论述通过类比手法强调治国必须遵循“仁政”与“先王之道”的结合。概括地说,有以下几个核心观点。第一,孟子用类比论证说明了天赋与规则的关系,视力超群的离娄之明需规矩成方圆,能工巧匠的公输之巧需工具造器物,,音乐大师的师旷之聪需音律正五音,类比得出,尧舜之道必须通过“仁政”才能平治天下。第二,仁政具备双重维度,仅有仁心无法施政“徒善不足”,仅有法度难以自施“徒法不行”,必须“继之以不忍人之政”的仁政才能“仁覆天下”。第三,孟子论述了先王之道的实践逻辑。要做好制度设计,规矩准绳(法度)与六律(标准)具有不可替代性;要运用历史经验,“率由旧章”遵循先王法度;要利用好现有资源,治国如“因丘陵”“因川泽”般善用既有的条件。第四,孟子认为,国家的存续不在于物质条件,如城防、军备、经济,而在于道德与法度的维系。如果上层失去道德准则“上无道揆”、下层无视法律“下无法守”、各阶层失信于道义“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违背义理,小人触犯刑法,社会去秩序,“贼民兴,丧无日”,国家就离灭亡不远了。孟子强调,礼法与教育的根基作用。他指出,比物质匮乏更危险的是礼崩乐坏“上无礼”和民众缺乏教化“下无学”,这将直接引发社会动荡。孟子将“礼”的秩序规范与“学”的教化,视为国家存续的关键。文中,孟子提出明确的政治伦理要求,高位者须具仁德“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者在位会“播其恶于众”,君臣关系则应“陈善闭邪”,以道义相约束。

      这段论述构建了孟子政治哲学的核心框架:将人性本善的伦理基础“四端说”,转化为“制民之产”的经济政策,最终实现“天下归仁”的政治理想。孟子的“仁者高位”与孔子“为政以德”一脉相承,都是主张统治者应以德治国。这里集中反映出孟子“内圣外王”的政治哲学,即统治者的道德品质直接决定国家命运,具有强烈的道德理想主义色彩。不过,孟子的“规矩”概念既指具体制度,也隐喻道德准则,形成德法并重的治理体系。这一观点对后世“德主刑辅”的治理传统影响深远。

背景知识介绍

中国古代政治理论的起源(四)

关于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从民国至今,国内学界已经出现了许多重要的、较具代表性的研究,既包括对于各家各派的专门研究,又包括从先秦至晚清的通史性政治思想史研究。一般来说,前者往往数量众多,议题庞杂。后者主要是几部出自大家之手的中国政治思想史,特别是萧公权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陶希圣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以及刘泽华领衔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

这几部中国政治思想史尽管各具特色,篇幅不等,侧重不同,但大体上都沿袭了目前政治思想史的主流研究路径。其基本方法是,以主要思想家的著述为基础,根据这些著述的主题分列篇目,然后进行诠释、总结与评析。

萧公权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用一个高水平的长绪论,说明他在宏观上对中国政治思想史的理解,然后以五个时期来区分中国政治思想的演进,即封建天下之政治思想(创造时期)、专制天下之政治思想(因袭时期)、专制天下之政治思想(转变时期)、近代国家之政治思想(转变时期)以及内容缺失的近代国家之政治思想(成熟时期),颇具特色。但在具体讨论主要思想家的政治思想时,萧公权仍然采用的是较为传统的主流研究路径。

比如,以孔子为例,萧著《中国政治思想史》将其列入第二章,除了第一节介绍“孔子之身世及时代”,其余五节分别讨论孔子在五个方面的主要论述,包括“从周与正名”“仁”“德礼政刑”“君子”“大同小康与三世”。在具体政治思想论述部分,萧著的特点是先介绍孔子说了什么,然后分析孔子为什么这么说,最后再给予扼要的评论。

陶希圣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共分为“自然状态”“氏族时代”“王权时代”“士族时代”“王权再建时代”五编,时间跨度是从远古到晚明。陶著的特点是,每一编的开头或中间都会介绍所涉时期的时代背景与社会条件,然后以大思想家与流派为主,解读政治思想。

比如,以老子、庄子为例,陶著《中国政治思想史》将其列入第三编“王权时代”之第四章第三、第四节,第三节老子的内容条目分为“总说”“道”“商业王国之否定——小农自给社会”“处世的方法”等五个主题,第四节庄子的内容条目分为“庄子与老子”“万物变动问题——生与死”“相对绝对问题——是与非”“空间时间问题——大小及寿夭”“万物同异问题——万物一体论”“不治之治及无用之用”等六个主题。在具体论述部分,陶著基本上以引用和诠释老子与庄子著述的原文为主,诠释部分尽可能少而精练。

刘泽华领衔所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共分为“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三卷。就具体内容而言,该书有的章节以特定时期的政治思想与思潮为主,有的章节以特定思想流派或思想家的思想为主。以先秦法家为例,刘著第一卷的第六章题目为“法家以法、势、术为中心的政治思想”,总篇幅八十余页,分为“法家概述”以及与李悝、慎到、申不害、《商君书》、韩非相关的共六节。

所以,总体上,中国政治思想史的传统研究路径,就是以思想家的著述为主,根据主题分门别类进行梳理,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分析与评论。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儒法道:早期中国的政治想象》,包刚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10月

《孟子读法》,张定浩,译林出版社,2020年5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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