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准备坐下来记点东西,原本心里并没有预设要写什么。点开记录的页面,就这么呆呆坐着,思绪乱糟糟悬在半空,反复问自己该记下些什么,脑子里完全找不到落脚的方向。我试着调动自己,想找点内容作为落笔的引子,便点开了视频。正好刷到新东方的余总在东北某地,余总的这条视频属于工作文旅记录,他正举着个像十八斤大磅重铁锤一样的锤子,正在一个很结实半圆形槽子里面团上锤面,面的粘性很强,锤子每砸下去,锤头就会沾到面团。再次举起重复这个动作就很困难,余总的动作看起来很费力,他轮了几下就对旁边一起来的同事示意,同事也轮几下,动作也很费力。旁边有人介绍这下面的面是糯米面,这样锤面就是让面出劲道,这可能是一种传统食物制作工艺里的一个环节,专门展示出来让来这里的游客观赏。好像当地是朝鲜族聚居地,中朝边境地区的某处旅游的地方。这种锤面对于西安人并不陌生,西安周边的小吃里也有这种手法,只是那锤面的锤没东北这边夸张,锤面的动作即使游客演示也没有他们这么费劲的。视频上看可能视角的原因,东北的这种演示,下面盛面团的工具可能更大,面团的量也大,锤面的锤相对应的就更大吧,我想。余总的动作姿态和他的表情和言语都是即时的真实的,这方面不可能被设计成演成这样,这也没必要。其实我后面的解释有点多余了,这是我们这代人的社会潜意识里的问题,凡是总要判断真伪,因为真伪这件事在较长时间里曾是日常生活里的常态,碰见或看见总会产生这种疑问,这是个体潜意识和社会无意识里的根。我想由于这种经历,这种念头也就不用过于苛责什么。
隔着屏幕看着这一番捶打的场面,我心里也跟着生出一丝疲惫。那样沉沉的锤子起起落落,每一下都要对抗糯米面团黏糊糊的拉扯,人使出浑身力气,面团才一点点被捶打变得柔韧。很多传统手艺如今都变成文旅镜头下的一幕表演,观看的人图一份新鲜热闹,很少有人去想日复一日真正做这份活计的人,胳膊肩膀要承受多少劳损。镜头截取的只是短短几十秒,背后长年累月的重复劳作,是镜头不会完整交付给观者的。我们隔着一块屏幕,接触到的永远只是现实切出来的一个切片,片段鲜活,可完整的生活被挡在了画面之外。
西安的那道锤面的食品的名称我没记住,由于它们有异曲同工的特性,都有这种锤面的环节。这几年文旅点建得多,这种演示也就在异地也看到过不少。历史上西北和东北都处中华边地,东北相对距离更偏。现在的这种走出去看不同的文旅项目多,人们可看到的时候也多了,人们对于这类活动所看到的感受也不如以前了。在视野被看到贫乏时,看见这些,我们的内心是有激情的,当下的围观,我想主要是在围观余总,他和当地相关部门配合的这场活动。大家觉得异地的这种与这些成天上电视节目的人相遇是种巧遇,这巧遇里或许还有新奇和有趣吧。现场的人如此,连我这类在视频上看见的人也都多看几眼了。当然我看,是因为我这时叙事时脑子里不知写什么,在找可写的东西,随手点开的。
很多时候我们点开短视频,并非抱着明确的目的,不过是填补一段无所着落的空白时间。大脑不想深度思考,只想接住画面抛过来的零碎信息。看完也就划走,大部分画面留不下什么印记。今天偏偏是这个捶打糯米面的片段,恰好撞上临近九一八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就在我的思绪里莫名勾连到一处。一边是现世烟火,热闹的文旅现场,人和食物,汗水与劳作;另一边是沉沉的过往,遥远的炮火与无数消失的生命。一个鲜活,一个沉重,就这么并置在同一个屏幕内外。
其时我在看上述内容时还注意到屏上的日期,今天是919,昨天是九一八。九一八是个让我们这代人,一看到这个数字后第一念头就浮现出那场遥远的战场。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是战后的教育里,这场战争成了民族塑造里的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课题。我们的认知里充溢着这方面的内容,电影、戏剧就更多。如果没有记错,每年九一八都有国家层面的纪念活动,九一八是场国殇。那些记忆里的场景,对于我来说那么遥远,却又留存着很多模糊的印记,它是一团很大的东西,如果全部充溢脑海,能够把内心全部占据。这些沉积的东西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但是它实实在在存在,是个不可忽视的东西。今天我想写它,我问自己,我写和我思考它并没有其它的意思,我只是想理顺一下自己对于那团遥远的、已经变成模糊的记忆,给出一个回应。我觉得有此回应比没有此回应要重要一些。其实这也是我即刻出现的念头,之前我没想过我要回应什么。有时一个即时的想法,只要把它当成一种可以思考的东西时,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回到我身上,我对九一八的记忆目前到底都有什么,还有时间沉淀,让它当初的景象如今又变成了什么状况。这些东西如果做一番梳理,我想如今那团乱麻就会有所改善。
九一八事变的记忆,我都模糊了,让我来叙事,我只能说出那场战争巨大的背景,它的细节确实模糊了。那首关于九一八的旋律会浮现出来,那凝重、沉郁的音符会让人的情绪里泛起波澜。我想那也是种子,种在了那个时代人的心中。这棵种子发芽了吗?这棵种子的基因密码里都有什么信息,我没有想过,现在去想,我又没有那些耐心。说起种子种在心田,这么多年种下去的种子有多少,这是不是类似的问题。这林林总总的种子让我有点眼花缭乱,顾左还是顾右。成为种子的某种意念,是不是还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心田里寻找沃土。它发芽了吗?我实在头昏目眩的,看不清哪个是它的芽,哪个不是它的芽。杂草丛生里,入眼看到的到是杂草,这是真相。在这里我寻不到它,如果心里想找却找不到它,这才让人心急。九一八是昨天,它被我忘了。今天我想写点它的什么,我写什么呢,我是茫然的。当然我内心是有地道战和地雷战的画面,有铁道游击队,有小兵张嘎的影像,枪声,有炮声,有战火硝烟,有影视里日本人的嘴脸,可憎可恶,满是恶念和仇恨。这些潜化为那颗种子的东西,它发芽肯定会长成一种奇怪的东西,如果会开花,那会是什么模样。昨天朋友发来彼岸花,那是接引灵魂的花,我心里莫名生出神秘和恐惧的念头。回头再想想,深埋的那个种子也带着恐惧,它的芽,它的叶,它的花,如果它真开花,在情绪这片土地里,它能挣脱出一幅什么样的奇异样子。
很多伤痛的记忆就是这样,不会时时翻涌出来,却也不会彻底消散。平日里被日常琐事盖住,被买菜、看视频、发呆这些细碎的生活层层掩埋。只有特定的日期,一段旋律,一个数字,轻轻碰一下,那团混沌的记忆才会隐隐浮动。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亲历流血,所有的感知全部来自书本、影像与代代传递下来的诉说。这份记忆经过层层转述,难免会掺进滤镜,可底下沉甸甸的痛感是真实的。我并不想刻意去煽动什么情绪,只是不愿意就这么轻飘飘地略过。就像方才那被铁锤一遍遍捶打的糯米,记忆也需要反复敲打梳理,才不至于彻底沦为一团混沌模糊的面团。不去回望,那些逝去的人与岁月,就容易悄无声息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现世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