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水浒传》之林冲

                  雪夜中的那道身影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雪中提枪的那道身影令人向往,他迈向远方的脚步透露着英雄气概,是那么的威风与霸气。其实,看似坚定的脚步走出的是步步无奈。豹头环眼的林冲,堂堂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本是不活怒、不活刚、不活反,只想凭本事过活,守得踏实安稳,可却被残酷的现实一逼再逼,即使一忍再忍也难逃厄运,终究忍无可忍后愤然一搏——被逼上梁山。

      这从何说起?一切源于祸从天降。我们回到高衙内第一次戏林冲妻之时,林冲是第一次选择了忍。他原本意欲挥拳,但见是高衙内便停了手,这一停把林冲的英雄气削了半分,显然,这一刻的林冲是纠结的,他在保妻反击和保全官职之间艰难抉择,最终选了忍!

      林冲是希望以自己的忍一时能换得高衙内就此收手,但,他的让步换得的却是恶人步步紧逼,便有了二戏林冲妻。当林冲寻妻之时,书中写道:“林冲立在胡梯上,叫到:大嫂开门”。乍一看,没问题,细想,以林冲的武艺一脚踹门绝非问题,他为何要立在胡梯上?还要高声叫喊?这分明是不想撕破脸皮,有意放高衙内一马啊。至于后来,林冲怒砸陆虞侯家以及提弯刀去寻杀陆谦,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林冲是个聪明人,明白人,“邻舍两边都闭了门”,知此事外传已是必然,他杀陆虞侯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来一番表演是必要的,不仅是泄泄怒火,自己堂堂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也借机保名声,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勇敢,威风,并不惧高衙内。但他过于天真了,这些表相是无法吓退恶人的,他最终还是掉入陷阱沦为囚徒。

      回溯事件,林冲一再妥协忍耐,只是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的性格就是能容就容,能忍就忍,能顺就顺,尽量不与周遭关系产生冲突。他非常珍惜现有的生活,并对未来充满了幻想,即使天降横祸,厄运加身,他也未丧失希望,能随遇而安,并对人性保留着光明的想法:被刺配沧州,幻想的还是早日返京,所以不愿杀公差;投靠山头,也只是想有所依附,所以不坐前三把交椅;在梁山泊擒住高俅却不杀,因为还想招安后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

      不可否认的是,林冲是英雄。林冲的忍耐,机智,非一般人可比;他的积极与能量,也非一般人可比。他的“忍”是有清晰目标的选择,是理性权衡后的结果,是渴望用一时的忍换得一生平安的让步。金圣叹说他“熬得住”,也是因为他会做理性的抉择。遗憾的是,他低估了恶的可怕和无底线,直至草料场决然出手,雪夜奔梁山。

      不可否认的是,并没有完美的英雄。刺配沧州之前,林冲为何要写休妻书?果真是不想连累妻子?还是想和妻子断绝关系,以免自己再被高衙内陷害?当时情况下,妻子哪里来的能力找到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是不是说明林冲此刻只一心想求自保?无论因何,他休妻的结果都是极不好的,贞烈的妻子最终被逼而亡。在野猪林,鲁智深的一杆飞杖让我们得以安心,正庆幸二人感情之深,可林冲一句:“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竟道出了鲁智深的住处。以林冲的聪明谨慎,此言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否有主动交代以撇清自己的动机?他能想不到此话埋下的祸根致使鲁智深亡命天涯?曾经大骂陆虞候不义的他,面对鲁智深的真情实意,是否有疚?由此联想,假若林冲与陆虞候角色对换,他会不会为了自保做出与陆虞候一样的选择?答案,都在风中。(回想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我也在反思自己,究竟什么原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发牢骚之人,究竟说出口的话,有没有考虑后果,在此触动很大,纠结很深,对于有些人和事,林冲的“忍”是大智若愚,而自己仅仅只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而已,今后的自己如何处之?我想自己以后还是应该做那个低到尘埃里,做一个小透明,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即可)

      人们爱林冲的勇猛,惜林冲的隐忍,叹林冲的遭遇。可,林冲的悲剧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吗?不!这仅是以高太尉为首的恶人致使的吗?不!仅是皇帝昏庸吗?不!真正的悲剧源头是腐朽的官僚体制。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山。林冲不过是依赖官僚制度的千万人中的一员,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官僚制度的本质问题:缺离了制度的监督约束,上层统治者黑暗腐朽,狼狈为奸,必将给社会和民众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在这样的体制中,只有利益的驱动,没有真正的情义,各种关系不堪一击,不管是交好的上级还是信任的朋友,都有可能转瞬即变。小人物们只有不断地寻找靠山,以求容身;可一旦利益链出现问题,那么底层的人一定会成为牺牲品、垫脚石。即便是真本事傍身的禁军教头林冲也不过是体制内的一颗无足轻重的螺丝钉;任凭他一忍再忍,也无法守护自己和家人的周全。

      “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东”,苍茫中,一道孤独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可曾想到,此志今生已无法实现?出征回归时,林冲因风瘫病逝六和寺,一代英雄就此黯然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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