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宽与我家或塘西的缘分先放下不表，苏童笔锋一转，把焦点放到眼下大家更糟心的事情上——看病。
虽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但因为发病人数尤其多，不免让人难以心安。
咸水塘虽然分东西两部，但根本来说，都是劳动人民，大家都皮实得很，有啥毛病只要能忍就忍，忍不了再去看。今天说的是眼病。
眼病不少见，但眼睛是极其珍贵的，所以要上心。而我母亲在那天也加入眼病治疗的队伍中去，但她的问题又和其他人不同。别人是看得见或看不清楚，或看不见，而她的眼睛则正游走在通灵与罪恶的边界线上，无法用常识和科学解释，如果自己不说，他人是绝对无法了解其眼症的。所以她不敢在别人跟前讲，唯恐他人不相信不了解，甚至可能因此再次误会她，仿佛是因为她说谎想去嘲讽那些真正生病的人。在见到医生之前，别人说看不清，她也说看不清；别人说眼睛疼，她也疼。但，在那些眼睛发炎发肿流脓甚至莫名其妙流黑眼泪面前，她那清亮的眼睛就像做错什么事的孩子似的，闪躲不及，为此，她只能跟所有人解释说自己的眼病是疑难杂症，比他们任何人的都严重。究竟怎么个严重法，她有苦说不出，必须得等见到医生时才能说。所以，今天就记录下苏童笔下的母亲问诊。
苏童曾多次写到咸水塘的彩色天空，我们都知道那些彩色的烟来自不同的化工厂和重工业工厂，而随便拎出来哪一种都足够给人体带来伤害。母亲所在的厂区是水泥厂，常识上我们都大概知道如果保护不到位，漂浮的水泥粉对眼睛和人的呼吸系统的伤害是非常大的。所以，咸水塘医院的眼科患者越来越多就根源于此。但，母亲的症状并不和其他人一样，她得了真正的怪病——分不出黑白颜色了！她跟那个自己并不信任的年轻大夫说，我不是看不见，我什么都看得见，就是突然分不清黑白了。
对面大夫满脸狐疑，问，你是哪方面分不清黑白？
母亲知道对方误会她了，以为自己是立场有了问题，赶紧解释，具体到看到水泥厂原本的白烟是黄烟，原本炭黑厂的黑烟是红烟。就连本厂的水泥明明是灰色的，在她眼里也成了黑色，煤黑。
大夫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问，你是色盲？
不是。她继续解释。
她又问，那你看看我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白色。白大褂当然是白色。
再问，我的皮鞋什么颜色？
黑色。男人的皮鞋都是黑色。
你这不是能分得出来吗？
这回母亲有点慌乱了。她终于说了实话，在你这儿都能分得清，只有在咸水塘分不清……
大夫笑起来，先说，你这病怕是全世界也没有先例。思考片刻又说，你跑错医院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你应该去看精神科。
母亲显然被冒犯到。她情急之下跳起来留下三个字“你放屁”随后摔门而出。
第一次问诊以失败和愤怒结束，究竟母亲的眼睛怎么了？往后再读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