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的遐思

偶然听到一句话:“没有价值,你什么也不是。”且不论此言对错——世间观点本就千姿百态,道理也从不千篇一律。各人依自己的阅历与格局,自会读出不同的况味。
由此,我想到了最朴素、最直观的价值尺度:物质价值。它以“有用”或“无用”为准绳,功利而坦荡,通俗而盛行。俗语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背后,便是物质价值在默默丈量人间。
穷,意味着生计窘迫,衣食难全,终日为一粥一饭奔波。自身尚难立足,如何顾及其他?于他人而言,交往无益;于穷者自身,亦无暇旁顾。于是,渐渐走入“无人问”的孤境。若再有人往来,反添其乱,避之唯恐不及——倒也合乎常情。富,则意味着丰衣足食,家境殷实。出则车马华服,入则珍玩满堂,食则珍馐美馔。于他人而言,相交有味,同行有光,何乐而不为?即便身在深山,也掩不住那份光芒。至于亲与不亲,还有一句“远亲不如近邻”。日常用度自可往来馈赠,可生活中那些琐碎细微,岂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待时过境迁,再来嘘寒问暖,已是昨日黄花,徒增感慨罢了。这,大概便是日常生活的物质价值之写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本无可厚非。然而,总觉得其中少了些什么。除了满足温饱的物质之外,人,还有情感的需求。
于是,情感上的慰藉与共鸣,便成了价值的另一重维度。同病相怜,便是一例。境遇相似的人,因了相似的经历,常有相见恨晚之慨。你不笑我,我不笑你;同悲同诉,你知我意,我懂你心。家庭之中,你家有“河东狮吼”,我家有“妻管严”,于是相视一笑,齐称“尊重女性乃君子之风,幸福之钥”。仕途之上,你中年依旧白衣,我同龄亦作牛马,于是淡然共语:“无官一身轻。”职场之间,你汲汲无名,本分守着养家之钱,早八晚五;我亦不迟到不早退,至多无聊时呼朋引伴,却不做东,故从不被动。于是我们坦然自慰:“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同声共气,本是价值之一种,人人需要,无所谓高低贵贱。这种情感上的共通性,是人与人之间最温情的公道。它不同于物质,人人共有,人人向往——是人世间最温暖的价值。

还有第三种,更高级,更幽微,近乎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它不仅是与人相伴、与人分享的层面,而是身临一种常人难以自适的境界。一般人难得涉足,唯有情感丰沛、精神富足、毅力坚韧者,方可深居其中。其乐未必一致,但其价值的丰碑,却绵延不绝,光照后世。有人穷其一生置身其中,不为人解,甚至为此受难。譬如孔门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那是日常中的坚守。譬如楚国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纵身一跃,葬身鱼腹,那是家国情怀的孤绝。譬如布鲁诺,为坚持科学真理,被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那是理性的殉道。譬如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那是革命英雄的牺牲与信仰。翻检古今,环顾世界,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这样的精神光芒万丈,历久弥新。它们闪耀着人性的光辉,点亮着前行的方向。如皓月当空,似骄阳照地,亘古长存。
回望自身,我此生追求的价值,又在何处?不耻于物质——它本是日常所需;不屑于功名利禄——却又孜孜以求。期待同理心,却知难得;向往精神坚守,偏又无大志。不必再去探究价值的高下,它们本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想得太多,不过是空耗心神。连苏东坡都管不住自己,长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何况我一个区区小民、一介白衣呢?
剩下的,便是不再去想了。做一点身边力所能及的事,照顾好眼前的人。这,倒是实实在在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