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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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黄昏,家政工丁月裹着皮袄骑着电动车,在小区灯光闪烁下匆匆到家。推开门,只见老公神色慌张,嘴唇哆嗦,话不成声:“哥、哥打来电话,说爸、爸死了!”

丁月一头沉,“送过去才一星期,咋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哥已送回老家去了。咋、咋办?”

“还能咋办?叫女儿女婿开车过来,赶紧去啊!”

看到老公一副怂样,丁月就来气,但此刻心里突然涌起一团疑雾,让她来不及生气、不敢生气。前些日子,公公躺在隔壁房间,半夜里不时发出牛喘似的叫唤,夹杂着一些口齿不清的胡话。老公在床上翻来翻去,睁着眼问:“爸会不会要死了?”丁月正困乏得紧,想睡,随口说:“会吃会喝,哪能说死就死。我看他就是装的。”老公爬起身,走过去张了一眼,没见动静,也就蒙头睡下了。

事先讲定,兄弟轮换,一年一更。轮值满一年,老公叫上女婿开车,送去县城兄嫂家。丁月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又熬过一年,明年会不会再来?不料公公这次竟真的一去不回了!

之前,东家主妇倒是提醒过她:老人死之前,装是装不出来的。最好趁他还能动,送去医院检查一下,开点药,不管有用无用,让自己安心。丁月却抱有侥幸,总以为来日方长。这阵子手头紧,她不掏钱,老公也没办法;要送医院,得女婿开车,女婿开滴滴讨生活,也不能老差他。就这样一拖再拖,耽搁了。

公公生前对丁月有成见,这一去,会不会把一股怨毒之气出到她头上,甚至给她带来点小灾小难?按乡下旧时说法,老人负气离世,冤魂凝结,会伤及身边儿女,尤其是两类,一类是最受宠的,一类是最疏远的,或有“三年衰运”。想到这一点,丁月竟有点害怕,不免有些后悔。

女婿开车,一家人连夜启程,直奔山里老家,200公里路,为省过路费,不走高速走国道,颠颠波波,跑了4个小时。进入盘山公路,丁月从瞌睡中惊醒,只见眼前一团团黑雾掠过,老鹰翅膀似的山影重重压来,车前车后似有无数个面目狰狞的树精在张牙舞爪。后脑勺阵阵发凉,有一种遭遇“鬼打墙”似的恐惧!直到看见村口的灯光,那颗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打开关闭大半载的新屋门锁,丁月和女儿收拾房间,让老公先去兄嫂那边探望,回来说哥哥已在老屋外搭起竹棚,摆好了灵堂。丁月转念一想,公公对她的忌恨不至于太深吧。毕竟,这些年来,公公在小儿子家住的时间多,这次在大儿子家才住一周就走了,等于大儿子又赖掉了一年。当初兄弟分家时约定,婆婆随小儿子,公公跟大儿子。婆婆7年前去世后,公公就由两家分摊,丁月这边已经额外承担了。

当夜无话。丁月一时未能入睡,胡思乱想:这老家的新屋,自竣工之后,平时无人居住,空空荡荡,就像个守寡的妇女,睁着失神的双眼,等待那个永不再来的良人。当初同意老公回乡造房,真是头脑发热。老公本来跟人做装修,收入不差,在乡下呆了几年,回到省城,撞上疫情,找不到活了,一家重担全由丁月一人扛着,除了日常开销,还要交房贷,交社保,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由此看来,这幢新屋并非吉宅,反而是个包袱。没人住的房子容易坏,坏了还得花钱修。而且,她怀疑自己将来老了,还会不会住回乡下来?这里的一切都已让她陌生,甚至格格不入。


次日一早,丁月一家便去了灵堂。一个个套上丧服,点香,跪拜。老公拜着拜着,喉头“嗷嗷”了几下,眼圈红了,绽出几滴泪影。丁月心头紧了紧,硬是哭不出来,只得用手背在眼角干揩了几下。倒是女儿,孝心大发,叫着“爷爷、爷爷”,哭成了泪人。

兄嫂一起过来,兄弟见面,点个头,也没打招呼。老哥冷着脸,走过一边,弟弟跟去,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是丁月事先交付的一沓钞票,递给哥,说:“这是5000元。不够,事后总算。”哥接了,一声未吭。

还是嫂子会做人,当即挽住丁月手臂,不悲不喜,说:“唉,人总有这一日。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想给他弄点好吃的,天天换新鲜,可总是不合他口味。讲真,老人实在难侍候。以为他还能吃几年,谁料转头就走了。不过,八十八,也算喜丧了。”

丁月晓得嫂子嘴花,十分话里有九分是水。老公说过:“这次送爸过去,依旧安顿在居民楼下一个杂货间,又潮又暗,想必能端上一碗热粥热饭就好煞了。”嫂子对哥都心不在焉,还会实诚照顾老人?她只图自己活得潇洒,脚底抹油,家里呆不住,说她在侍候老人,鬼信!

但丁月还是挑双方关心的话题搭讪:“阿平咋样了?”阿平是侄子,也是公公最钟爱的唯一的孙子。孙子是家族血脉的传人,孙女终究是别人家的。所以,公公生前多次向小儿子讨钱,说是要补贴孙子,孙子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买房子,压力大。

提起儿子,嫂子不免泄气,说:“教人打网球,能赚啥钱,吃过用过,不来啃老就好了。这大学,白念了!”忽然两眼一亮,指着丁月穿在孝服里面的褐色皮袄,说:“这件皮袄值不少钱吧,又是老板送的?”

丁月笑笑,不置可否。之前,她每次穿着时尚靓丽的服装回家,都会引来村中妇女指指点点。都是些嫌人穷、憎人富的土鳖,爱理不理,便挑明了说:“东家老板娘穿剩的、不要了的,白送的。”人家还似信非信,愈加羡慕得心头痒痒。

此时,嫂子却悄悄附在她耳边问:“是不是跟老板有一腿?”

丁月骤然变色,轻声回怼:“谁有你的本事啊!”

嫂子打个哈哈而过。

嫂子生来水性杨花,“搭头”有好几个。说穿了是图人家的钱,哥起初不爽,后来也默认了。嫂子在县城扫大街,“搭头”开车接她去玩,哥赶去替她顶班。

正经人家,指望女人做偏门生意,能发财吗?公公再怎样偏心眼,也无力把一支毛竹扶上天!孙子因为房贷还不出,借了网贷,网贷利息高,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走来向父母哭诉:“日子没法过了。”嫂子抖出全部私房钱,还差一大截。公公再次出面,逼着小儿子借钱,开口就是30万,被丁月一口封死:“莫说30万,3万也没。真把我们当富豪啦!”不借,哪怕有钱也不借!狮子大开口,摆明了就没打算还。老公腻腻糊糊:“多少借一点吧。”丁月说:“好啊,你有钱你借,我不反对。”老公束手无策,他也不知丁月存了多少钱,反正有钱也不归他管。公公一脚踢到铁板上,痛得呲牙裂嘴。他一向不把丁月放眼里,现在终于尝到苦果了。看着公公像一只落败的雄鸡,丁月又有一丝窃喜,兄弟两家由此分出了高下!大学生又怎样?孙子、孙女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钱说了算!都啥时代了,“兄弟姐妹,各自来去”,凭啥还要生女儿的补贴生儿子的?

一上午,丁月和女儿跟着一班妇女在屋里折纸钱(用锡箔做的元宝),听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左耳进,右耳出,觉得这些话题离她十分遥远,毫不相干,更不愿意去轧是轧非。

中间,她借故走回自己家,其实只想检查一下新屋状况,看看有没有漏雨,门窗是否完好,昨夜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走到家门口,碰到老屋的邻居主妇,颧骨高高,皱纹深深,一个瘦削而老颜的中年女人,见了她,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妹啊,回来啦。真是难为情,你不在家,我看你屋前的地空着,随便种了些青菜、萝卜。你要吃,尽管采。你老公要是回来种,我立刻就拔掉。”

丁月还没注意到,掉头看一眼,心想,也真够贪的,村边那么多荒地不去种,偏要种到人家门前来。嘴上却说:“地闲着也是闲着,种吧,没关系。”

那女人一听,喜上眉梢,便凑近来搭讪:“妹啊,听说你在省城混得越来越好,‘大润发’了!看我,窝在家里,人做得铁墨黑,混个肚饱,啥都没有。当初要是跟你去做家政就好了。”

“我不是对你们都说过吗,你们不相信。”

“那时谁晓得啥叫‘家政’啊!”

是的。难怪这些山村老姐妹。当时还是公公当众一言戳穿:“家政、家政,不就是从前的相帮娘和长工么?”自家公公都看不起,别人当你是哪根葱?

“妹啊,帮我介绍个主顾,让我也去赚几个活络钱。”

“现在不好找喽。富人也是能省则省,从前纤尘不染的全职太太也自己做家务了,小区扫地,都要开后门。”丁月真不是故意推脱,切身体会,这两年几家小单子丢了,幸亏两户老东家底子厚,让她还保持着“基本盘”。

“嗯嗯嗯,富贵有命,是我无福。”那女人倒是不粘,不缠,撇撇嘴又说:“你公公也算是善终。从我30年前嫁到本村,就没见他正儿八经做过一天农活。可他就是活得滋润,麻将叉叉,游来荡去,老酒香烟不愁,衣裳穿得干干净净。嘻嘻,你晓得否,这老头到老才老实了,早年还特好那一口,老嫩通吃……”

见丁月不甚关心,随即打住,转而要求丁月加微信。丁月碍于面子,加了,想:这女人的老公是相风水的,没事谁会找她?

回来望一眼灵堂,公公的宝贝孙子到了,独自来的,没带老婆,老婆是城市女孩,自带优越感,量她不会来,说是要照顾2岁的女儿,来不了。小丁看他摘下眼镜片,摸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年轻人在城市谋生确实不容易。同在省城,爷爷在叔叔家住一年,没过来看一眼,连个电话都不打。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定是心事重重,也难怪。兄嫂向来把大学生儿子当吹牛资本,想不到如今的大学生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一会,大姑带着儿子步履匆匆赶来了。大姑一到,就一头扑到老爸遗体前,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爸啊爸,你咋不说一声就走啦!你不晓得,女儿天天做梦惦记你,你外孙还说今年接你去过年,你想吃啥咋不跟女儿说啊……”哭着哭着变成了唱:“爸啊爸,你一生辛苦为儿女,起三更,落半夜,有一顿,没一顿,抚养儿女长成人,两手空空归了阴。爸啊爸,女儿再叫你一声爸,你若听见就应一声,一路走好去天堂,保佑后代众儿孙!”眼见她身子都哭软了,儿子把她拖起来,刚站直,转身见人就粲然笑了。不过,看到丁月,脸顿时黑下来,气咻咻责问:“咋不早点告诉我?”丁月回道:“我也是昨夜才晓得,哥没同时通知你?”她眨眨眼,不响了。

大哥定的,丧事从简,没请鼓乐,不搞复杂仪式。这一点,丁月倒是打心眼里支持。人死一场空,有钱是有钱的做法,没钱是没钱的做法,化作灰,还不是一个样?

隔日,把老头遗体运至县殡仪馆,接回后,送上山,长子捧骨灰盒,长孙捧遗照,没兄弟家啥事。据说,白事司职,不许越位,越位,就是抢了祖宗福荫。丁月想,就让公公把福荫多给点孙子吧,她无所谓。

一位年长的族亲敲着锣,老老小小数十人排着队,严肃的严肃,嘻笑的嘻笑。几个小工已经撬开半边墓门,把盒子塞进去,公公与守候多年的婆婆终于团圆,各睡一侧。烧了纸钱,点过香,众人在墓前拜过,高高兴兴回来吃丧饭。

丁月毕竟有点心虚,在行跪拜之礼时,心中默念:“公公,媳妇若有侍奉不周,对你不起,你就原谅一回吧。毕竟,媳妇辛辛苦苦、做牛做马,都是为你儿子一家。”


最后一顿丧家饭,两兄弟和近亲叔伯弟兄坐主桌,丁月和姑嫂等女眷坐次桌。吃到一半,主桌那边起了争执。哥说:“爸生前讲过,有1 万元交你手里。”弟吃了一惊,一时语无伦次:“他、他哪里有1万元给我?他一个月就是300元养老金,哪来的钞票?”

哥脸色铁青,厉声责问:“你是讲,爸在骗人?”

“谁晓得他讲没讲过,反正我没见过这1万元。”弟涨红了脸。

“那么说来,你怀疑我在撮空?”

“我不晓得。”

丁月在邻桌听得分明,没等她分辩,大姑横插一脚,走过去指着小弟的鼻子:“我看你夫妻俩有了几个钱,‘六月的酱缸——作了’,对大哥也不尊重!”

只见老公站起身,鲠着头颈,对姐说:“你还有脸?两星期前,我给你打电话,告诉你老爸近来气色不太好,吃食也少,你咋说的?你说,‘我守着一家老小,无能为力’!”

老姑那张蒲瓜脸霎时青了,又黄了,气短,气促。儿子顶出来帮腔:“外公有病,为啥不送医院?”

丁月横他一眼:“走一边去,没你小辈的事!”

大姑悄悄扯一把儿子衣角,隐忍着,退到人后。

老公居然开天辟地硬仗了一回,让丁月很是解气。当然,换作她,只会更狠,会是一顿连珠炮似的质问:“这么多年来,你为老爸做过啥?老爸跟我住城里,你住郊区,来去不过百来公里,你看过他一次吗,给他送过一点好吃的吗?你做女儿的尽啥孝心了?今天猪八戒倒打一耙,啥意思?”

眼看父亲被大伯、大姑欺凌,女儿竟然哭了,哭又不敢放声哭,像小狗叫:“呃、呃、呃呃……”一抽一泣。丁月冲着女儿吼道:“哭啥?长着嘴不会讲?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讲道理的人,当他放屁!”

丁月吼完又转向大哥:“你既然挑开了话头,我倒要问一句,老爸送去你家还好好的,不到一星期就没了,到底咋回事?”

一众族亲忙着打圆场,不分是非,各有立场。倒是一位年少族侄站出来打抱不平,说:“你们兄弟不怕笑话,老人刚送走,就为1万元钱争吵不休!这1万元就是全都送给你,能发得了财?”

嫂子走来,轻轻拍一下哥的肩膀:“叫你别讲、别讲,你就是不听。‘亲兄弟,明算账’,有啥事,不好事后慢慢商量?不就1万块吗,谁拿了都不会发财。”说完她笑吟吟招呼大家:“吃、吃,喝酒、喝酒!小事一桩,扫了大家酒兴,难为情,难为情。”

哥哥垂着头,闷声不响。弟弟顾自举箸夹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看热闹的回到各自座位,继续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老年喜丧,丧饭与喜酒其实没啥区别。

那年少族侄向丁月老公敬酒,当面奉承:“我看来看去,本村走出去的人,还是你们家最有出息!城里买房,乡下造新屋,那些说话牛哄哄的人,哪个做得到?”

这话让老公很是受用,脸上浮出一丝酒酣耳热的得色。丁月暗暗耻笑:死要面子活受罪,窝家里四五年没干活,靠老婆养着,不知羞耻!不过,在人前她还得替他罩着,让他撑足面子。

办完丧事,各自走散,哥没再提1万元的事。丧事开销也没算细账,丁月私下拨拉拨拉,给5000元足足有余了。无非是些香纸蜡烛、水果点心,人不多,丧饭8桌,自请厨师,满打满算三四百一桌。听说现在农村老人去世也有一笔数额不多的丧葬费,哥没提起,丁月这边也不追问。

回城后,邻居女人不时打微信电话过来,说大哥夫妇这不好那不好,丧宴上还和兄弟争1万元钱,让村里人耻笑。显然,这女人往常与大哥夫妇有啥过节,记恨在心,意在拉一方、打一方。又说:“大家都羡慕你,自己能赚钱,老公又勤劳又听话,前世修来的福。”

丁月听一回两回,觉得顺耳,但对方唠叨没完,似乎比自己的事还上心,便觉有点腻烦。对方又传话:“你哥对人说了,老爸已故,兄弟情也断了,以后再不过嘴。”老公在旁听得心烦,抢过手机说:“他不跟我过嘴就不过嘴,你以后也不要在中间传话了。”一句话堵住对方心口,此后便不再打扰。丁月想想也是,农村是非多,这种女人太会搬嘴弄舌,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公公走了,丁月私下里如释重负。晚间上床,忽然袭来一股燥热,便悄悄伸手去搔老公的背脊,没有反应。她又贴到他耳根,轻轻吹气,仍无感觉。她索性直接伸手去摸那根东西,软得竟像一条蚯蚓,顿时兴味索然,侧过身,恨恨地说:“你是不想要老婆了。那好,我在外面找一个吧。”

老公陡然一惊,坐起,发愣,低声说:“我没说不要。”

“没说,那你做啊。你58,我48,就一点需求都没啦!整天呆家里,啥活不干,这种事都做不了?养个小白脸,还会主动替我服务!”

老公捧着头,叹气:“不知咋的,提不起来。”

“算了算了。”丁月也没那心情了,便说:“之前你说陪老爸,现在不用陪了,先把家里收拾收拾。”

“嗯嗯,”老公向四圈扫一眼,仍不知从何入手,“好像没啥好收拾的。”

“先把那堆衣物丢到垃圾箱去,一股老人臭。”

凌晨,天没亮,丁月照例按时起床。走过公公睡过的房间,恍惚间又听到了公公的长吁短叹,不由得一阵心惊。公公再讨厌,瞬间没了,阴阳两隔,心理上终究有点缺失。

牙疼了一夜,半边脑门紧绷绷,胀痛得厉害,怀疑是否得高血压了。

骑上电瓶车,经过十字路口,眼前一黑,车头偏了偏,被后面一辆摩的刮过,连车带人翻倒在路边,车轮压在身上。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望着滚滚而去的车流,坐在地上,使劲按摩腿跟,幸好,衣裳厚,没伤着骨头。

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心头蒙上了阴影:会不会是公公在背后作祟?

手机微信闪了闪:“生日快乐!”

是老东家发来的。丁月这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还有人念着她,不是自己的老公和女儿,却是生意主顾。她苦笑。

老公没兴趣做爱,至少该早起给她烧碗长寿面,却起得比她迟,说有点倦,还想躺会,她只得草草烧碗菜泡饭吃了上路。晚上回家,该想到了吧,依然是一碗麦疙瘩,说他自己胃不好,吃面食容易消化,却不问她想吃点啥。

丁月把话说白了:“今天是我生日。”

老公咧嘴笑笑,哦了一声。

“我牙疼。”

“哦,牙疼?”

“早上我在路上摔了。”

“哦,摔了,没事吧?”老公看她一眼,便无下文。

丁月简直没了气。生气,又能怎样,老公就是这么个人,一点情趣都没有,更不懂得关爱老婆。

丁月向老东家抱怨,老东家劝解:“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吃饱喝足就好了,有的人还有感情需求。你老公没这个意识,生性如此,由他去吧。”

丁月说:“不干活也得了,一句体贴话都不会说。也不管你风里雨里,也不管你头疼脑热……”说着,眼圈有点红了。

东家拿出血压计替她量血压,还好,血压没问题,只是火气重,引起牙炎,进而痛到头皮。


丁月初次发现,老公身上也有公公的基因,典型的农村男人,人未老,先养老,端着架子跷起腿,把女人服侍老公视为当然。

公公年轻时节当过大队干部,能说会道,爱在家人面前显摆。人家父母喜欢抬高子女,他却偏把子女往矮处贬,子女越无能,显得他越有才。对老实内向的小儿子尤其不满意,动辄呵斥指责,“吃酒连糟怪”,顺带把丁月也踩在脚底碾。当初丁月新娘子过门,“三日下厨房,洗手作羹汤”,饭烧硬了,做菜盐放多了,公公就用筷子头点着她教训:“你在娘家没学好,烧饭做菜都不会。要动脑子,晓得吗,要动脑子!”丁月那时见公公怕,女儿生下半年就丢给婆婆,管自跟随老公进城打工去了。

丁月低估了公公强大的基因。老公从小到大受父亲压制,对父亲唯命是从,该像不像,却把父亲那股“大男子主义”传下来了。当然,在丁月面前,他这个“大男子”是打折的,没活干,不干活,久而久之,社恐,走不出去了。也不能说他软饭硬吃,纯粹是出于憋性。

丁月旁敲侧击:“没钱的男人没自尊。你打算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老公说:“比起村里的人,我们已经不错了。心别太高。”

“我心高?你拿退休金还有两年,谁给你交社保?”丁月不由抬高了嗓门。

他别过头去,装聋作哑。

那天下班,丁月看见有个开直播店的女老板在分发鸡蛋,眼睛一亮,就叫老公快去排队,拿到5个蛋,却被加了微信,要求买她店里的商品。丁月让老公立刻把微信拉黑,因是同小区邻居,不好意思,下次见面,只得绕道走。

丁月发现了新大陆:市区好几条街弄,每天都有老店关闭、新店开张,但凡开张的新店,都在差大学生发传单,分鸡蛋,还有各种小礼品,用以招揽顾客;不少老太婆,兜兜转转,一天下来,能拿到二三十个鸡蛋。这可是一条再省力不过的生财之道哦!于是,她撺掇老公去尝试,老公被逼不过,只得乘公交车去赶趟。遇上一个戴眼镜的胖小伙,“叔叔、叔叔”叫个不迭,是家蔬菜店雇的,可是,老公脸皮太薄,人家给他鸡蛋后,加他微信,他不打自招,说自己住得远,赶不过来。人家一听,一把将他手里的鸡蛋夺回,说“去、去,别碍事!”傍晚丁月回到家,看老公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叹口气,连骂的兴趣都没了。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翻车事故”:

女儿居然也站到了父亲一边,责怪丁月“心太高,太强势”,弄得全家不愉快。

之前,有时女儿下班顺便买点肉过来,烧几个菜,尽点孝心。老公就坐着看手机,一动不动,好像女儿侍候老爸是本分。丁月看不过,叫女儿以后不要烧菜给他吃了。女儿反而替老爸说话:“别惹他生气,一会气出病来去医院,更添麻烦。”

女儿性格其实像她爸,没有主见。婚后住在父母家,一度提出要求把房子转她名下,说:“反正你就一个女儿,迟给不如早给。”丁月一口回绝,说:“要给也得等我们老了再给。现在给你,变成婚后财产了,万一有啥变故,还讲得清?”

女儿出嫁后,一心向着夫家,就像山歌唱的:“女儿回夫家,两脚像风车。高山大岭还忖平,大风大雨还忖晴,猛蛇缠脚还忖藤,豹头老虎还忖人。一心只望见夫面,千里迢迢当近邻!”娘的话再也听不进。

总算亲家翁要面子,东挪西借,帮儿子在城市远郊买了套小公寓,小夫妻住出去了。疫情过后,女儿生了女儿,和女婿两人都没了工作,高位买房,房贷面临断供。那天,女儿走来叫苦,丁月就怼了一句:“谁叫你找对象不长眼。”这下把女儿惹毛了,反手指责母亲嫌贫爱富,被东家老板娘洗脑了。丁月说:“那你别在我面前叫苦啊。”老公打诨插科:“你有,就给她点。不给,也别说这许多。”丁月火冒三丈,说:“你给啊,你是她爸,你也有责任。”

女儿一气之下,去向同在省城做保姆的外婆告状,外婆气汹汹走来责问丁月:“你自己生的女儿,你不帮她,帮谁?留着钱,压箱底啊?”

女儿搬救兵搬来老外婆,让丁月哭笑不得,真当她外婆是“何仙姑”哪!

丁月心底留着深深的烙印:当初老妈不听外婆劝阻,嫁了个酒鬼兼懒汉。丈夫死时,丁月姐弟尚未成年,她顾自改嫁,替别人养了9年子女,把别人的子女养大,扫地出门,只得一把眼泪一把眼泪回来找女儿丁月。幸好丁月替她寻到一个主顾,是个瞎眼老头,退休职工,给3000元一月,包住包吃。从此老鼠掉入米缸,陪着瞎眼老头,不知她有多开心。有时出去买菜,坐公交车兜一圈,欣赏城市风景,宛如人间天堂!像老妈这样无脑的女人也是少有的,从来不会持家过日子,手里不剩隔夜钱,有一个角币,用了再说,从不为明天发愁。丁月记忆犹新,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锅烧红了炒菜,才发现盐没了,常常急匆匆差她去外婆家借钱,外婆告诫丁月:“以后千万别学你妈!”借的次数多了,有借无还,外婆就叫丁月拿她妈的嫁妆首饰去抵押。直到如今,丁月还得替老妈担忧——要是那老头走了,咋办?她又没社保。丁月再三要她存点钱养老,可她积足一个整数就拿去孝敬儿子。儿子原来给一个老板开车,老板破产,去开滴滴,滴滴生意不好,便也窝在家里,被那个花了20万彩礼娶来的弟媳骂得抬不起头。老妈指望儿子日后养老,门都没有,到时候还不是做女儿的承担。

要不是摊上这样的父母,丁月也不会18岁就急着嫁人。公公多半也是因为对她父母印象不好,认定“坏种没好苗”,从根子上瞧她不起。

丁月心头有万般不平,自己辛苦打拼大半辈子,眼看着这户人家有了盼头,有了起色,以为从此可以挣脱前人的命运,可以与农村那股拖后腿的势力脱清干系,不料,现在,所有的人联手向她发难,硬生生把她拽回原地!她上对老,下对小,含辛茹苦,只有付出,没有得到,好心不得好报,全家人与她为敌,她究竟招谁惹谁啦?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公公阴魂不散,还在死死地缠着她。老公、老妈、女儿女婿,背后都是公公那只黑手,都在接受公公的指使,执意跟她过不去。

公公,公公,前世冤家,今生债主。丁月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公公要死了,还说他是“装”的。

但丁月不服。公公以前就是会“装”,装腔作势,无病呻吟,甚至装神弄鬼。有一次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吓得众人手忙脚乱;霍地又坐正,双手向上下四周招来挥去,口中念念有词,说自己是“太上老君下凡,东岳大帝附身,专治世间那些不孝子孙”,要晚辈对他恭恭敬敬,极尽所能,诚心供养,谁不听话,就要降祸于谁……丁月听了半天,恍然大悟:“不就是想顿顿有酒喝吗?茅台五粮液供不起,糟烧、瓶头老酒给你备足,满意了吧?”他醒了,搔搔头皮,若无其事。

太会装,让丁月看透。谁知最后一次没装,还以为在装。这下糟了,种下了祸根!


夜间,丁月的指尖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犹犹豫豫,终于落定在那个乡下女人的名字上——

“妹啊,是你啊!”

听得出,那女人喜出望外。

“姐,有个事,想问问你老公。”

“啥事,尽管说,尽管说!”

“近来我常做乱梦,怕我公公……”

“怕他带来噩运?”那女人一语道破,“你问这个,找对人了!我家男人是这一行的专家。不就是‘解煞’、‘除煞’么,我在旁边都听得耳熟了。不难,不难,我老公都有办法。我见过他破解‘大重丧’,那是煞气最重的一种,弄个纸棺材,画道符,盖个印,粘上三条杨柳枝,送出去,就没事了。你公公是老死,是善终,作不了怪的。”

“是啊,我想想,也没啥对他不起的。临死,还编出个1万元,给我挖个坑。不明白他究竟啥意思。”

“哦,说起这个,倒是有点麻烦。两兄弟在丧家饭上为1万块钞票争吵,多难听。这种事,真的会触怒亡灵的。”

“这事能怪我么?全是他哥挑起的是非!”丁月急了,“事后我再三追问老公,你晓得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的,他说那天去哥家,老爸一到,就把银行卡和口袋里的零钱都交了出去,一共6000多元,老头向来偏心眼,一说就是孙子重要、孙子困难。可嫂子还嫌少,没给好脸色,老头便随口说另有1万元放我老公这里。我老公怕驳了老爸面子,当时没作解释。他就是这样一个烂污好人!这些年来,他爸住我家,买酒、买药、买蛋白粉,哪一样不是我掏的钱?他一月养老金300来块,没拿他一分一毫,现在反倒诬赖上我了!你不晓得那对兄嫂有多精,多年前,老爸卖猪圈,卖了5000来元,当时我老公在老家造房,暂时放他这里,后来老爸生病,住了两次医院,全用完还不够,都是我贴的。兄嫂还一直惦记着这笔钱。”

“是啊是啊,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公公能有啥钱,哪来的1万元?老了才想到要帮孙子,年轻时有了钱都拿去塞墙洞。早年间,村里那些留守妇女,除了我,哪个没跟他有一腿?他还打过我的主意呢,有一次在村口碰到,嘴里跟我说疯话,伸手就在我胸口撮一把,被我唾了一口,才放老实了。那些女的也真犯贱,现在都老了,还在刷抖音,玩视频,在网上挤眉弄眼,挑逗男人。妹啊,我总算活明白了,‘男人不能有钱,女人不能有闲’,男人有钱,女人有闲,早晚都会出事!”

丁月管不了那许多,催问:“你说你老公有啥好办法?”

“这样吧,我老公正在替人相坟地,等他回来,我让他在微信上详细告诉你。不过,做这种事,一定要本人到场的,你先做个准备。你我姐妹一场,我让他给你最优价!”

第二天,那女人发来微信,是她老公书写的:

除煞:“斩生去煞”——

五更时辰,带一只活公鸡,尅下五滴鸡冠血,涂在亡人坟塘的五个方向。仪式完毕后,将此公鸡放生山上,任其自生自灭。

师傅宣读文疏:“我是天上老君仙,招兵买马万万千。今日下凡来去煞,凶神恶煞听我言;此鸡不是凡间鸡,玉帝头前五更啼。三声高叫惊人觉,寅卯兴亡百事宜。此鸡原来有五德,今日用来祭神祇。凶神若见低头去,地煞打入三层地。年月日时诸恶煞,一鸡升天众煞灭!”

烧纸马、纸钱,燃放鞭炮。另准备香纸蜡烛、水果贡品等。

丁月一看,顿时起了狐疑,打起了退堂鼓。那位风水先生好似有意炫技,却让她看得云里雾里:这事咋操作?回趟老家,花点钱,是小事。难的是,何以避人耳目?一旦惊动了兄嫂,怎样交待?人家问啥意思,你咋回答?你家除煞,是否想把煞气转到他家?再说,五更天去做这种事,偷偷摸摸,那坟头上草木凄凄,阴风瑟瑟,万一染上风寒,除煞反而招煞,岂不是自讨苦吃?

丁月心里发怵,便含糊其词地回应:“过些日子,再说吧。”

想必那女人听了会不高兴,随她去了。

回头又跟老东家说起:“为了1万元,兄弟反目。公公生前挖个坑,给我下绊!”

老东家分析:“说来公公没死在你家,还是为你着想的,死在你家,以后卖房子损失何止1万。可以把话向兄嫂挑明,她硬要说有1万元,无凭无据,打官司她也不会赢。不过,看在兄弟情上,就算是送她五千,你也不会穷。”

毕竟是有钱人的境界,穷人的天花板。

老东家教诲:“只要有一颗平常心,凡事皆可逢凶化吉。”

丁月又做了一个梦,果真梦见公公了,公公说:“没事啦,我向他们讲讲清楚,这1万块是咋回事。”丁月问:“你死了,还讲得清?”公公笑而不答,挥挥手,隐入一片云层。醒来,那梦境还十分清晰,只是不见了公公的影子。暗忖,公公是否有意跟她讲和了?

公公晚年,活得猥琐,其实早已没了自信。年轻时拈花惹草,潇洒过头了。“大人不识尊,小儿玩乌狲”,没人敬他,谁还怕他。世上只有活人怕活人,死人岂能拿捏活人?丁月觉得自己想多了。


隔了一天,走进老东家别墅,不见男女主人,只有那位来自北方农村的婆婆,告诉她,都出去了,到城外山上举办“狗葬”去了。

“淘淘死了?”丁月多少有点惋惜。

“淘淘”是东家的一条宠物犬,丁月服侍了它整整15年。据说,狗与人的寿命是1:7的比例,狗15岁,相当于人105岁。这狗其实是老死了。日常,丁月每天遛狗,还得专门给它制作食物,把猪羊肉或牛蛙肉剁碎,做成肉团子,烧熟后备着,一顿吃四五个。那狗一天的食物开销,够丁月一家吃一周。前些日子,丁月发现这狗实在是老了,以前隔着10米、8米,叫一声“淘淘,过来!”它就会如箭出弦直奔而来。近来,叫它过来,却似未听见,反而朝着反方向慢吞吞走去。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一天睡20小时,睡前还要替它套上“尿不湿”,否则会拉得满窝都是。

“狗比人金贵!”乡下来的老婆婆虽然晓得儿子有钱,还是看不惯。老婆婆穿着件老式的碎花蓝底棉袄,系着拴腰布,坐在阳台择芹菜,呶着嘴,时而自言自语地嘀咕几句,透出固执,怎么看都不像个富豪的老妈。

丁月却是见怪不怪。现代人养宠物,那份感情还真不可按常情去理解。隔壁那家的大黑狗,之前常跑到这边花园里,有一次把丁月咬了一腿血,赔了她2500元,让她去打了进口狂犬疫苗,邻里间为此还闹了点小意见。那条黑狗去年老死,主人放在郊外举行葬仪,足足折腾了三天,那位娇滴滴的女儿哭红了眼,人家说不知她老爸老妈死后会不会哭得那样伤心。之后,主人还为黑狗“做七”,七七满了,放了上万元烟花爆竹,说是送“宝宝”归天。

丁月对于看到、听到的一幕幕富家情景,没有丝毫妒意:“狗丧”与“人丧”,都不过是一种仪式,一种心理寄托而已。老板奢侈,与己无关。老板生意好就好,老板的日子不好过,打工人也没地方可去。至于人命与狗命,本来没有可比性。狗食贵,狗食中不也包含着丁月的劳动吗,人家是付你工资的,管那么多干吗?

不要去跟富人攀比。富人也有起起落落,人事,命运,自有天数。真正可怕的是,穷人自己跟自己斗来斗去,“穷人欺穷人,乞丐欺难民”,互相拽着腿,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公公死了,“淘淘”死了,人与动物皆会老死。至于死者会不会带来煞气、晦气,全在于生者的认知。你当它一回事,它就会真的缠着你。你放开、放下,百毒不侵,天王老子拿你没办法。

和气消灾,这是老祖宗传下的真经。尤其是像她这种做家政的,走到别人家里,一定要笑脸相迎,要满面春风,不可愁眉苦脸,不要学祥林嫂絮絮叨叨。否则,东家会不高兴的,真以为你会招来晦气。


丁月回到家里,见女儿正在炒菜,便过去轻轻说了声:“就算我没说那句话。”

女儿放下锅铲,转过身,突然一把抱住她,呜一声哭起来,像小猫“喵喵”地叫,肩膀一颤一颤。丁月补上一句:“你自己不嫌夫家穷,我有啥好说的?不过,我还是要对你挑明,以你妈的能力,只能管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别的人是管不了的。”

女儿破涕为笑,说:“谁说要你管啦。我也做妈了,我的女儿我管。”

丁月转对老公,漫声道:“快过大年了,买点礼物,去看看你哥吧。总是一母所生,难道还真的不过嘴了?”

老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开嘴,嘿嘿了两声,笑了。

当晚,钻进被窝,老公突然扳过她的身子,虎地跳了上来,一把抓过她的手,按住自己下身,丁月蓦地感觉手心一热,如同触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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