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路很难走。
碎石铺在脚下,走一步咔嚓一声,走两步咔嚓两声,像是骨头在磨。路的两边是枯黄的杂草,风一吹就弯了腰,像是给人让路,又像是在发抖。偶尔经过一个村庄,屋顶上冒出炊烟,白白的,软软的,风一吹就散了。
沈安走在前面,低着头,不看路也不看人。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不是自己选的路,是不得不走的路。
姜雪走在中间,眼睛时不时往两边扫。她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只猫。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三寸的距离——随时可以拔刀。
小阿狸走在最后。
他比前两个人走得慢一点,不是腿短跟不上的那种慢,是走走停停的那种——时不时扭头往后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了几次,没人来。
他转回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
"安叔,"他忽然说。
沈安停下脚步。
"野哥什么时候来?"
风从路边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沈安站在那里,背对着小阿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不来了"?他不想说。说"他死了"?他说不出口。说"他走了"?那和"他不来了"有什么分别?
"他……过几天就来,"沈安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走了大半。
小阿狸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雪走在中间,看了沈安一眼。
沈安没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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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进了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庙里没有人,地上铺着干草,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只剩两扇,门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
姜雪在门口看了一圈,点了下头。
"今晚在这里过夜。"
沈安没说话。他走进庙里,在干草上坐下,背靠着墙,看着门口的光。光线很暗,是傍晚了,天边只剩下一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块烧剩的炭。
小阿狸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他在沈安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安叔,野哥什么时候来?"
沈安看着他。
小阿狸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等待的神色——不是着急的等待,是平常的等待,像是每天都会问一句的那种等待。像在济世堂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就问"安叔,野哥什么时候来"。
"野哥呢?"小阿狸又问,"我们走了,他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沈安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
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后面的话。
姜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捆干柴。她看了小阿狸一眼,又看了沈安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干柴放在地上,开始生火。
火很快烧起来了,跳动的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小阿狸的脸最亮,眼睛睁着看火,里面映着橘红色的光。
小阿狸还看着沈安,等他回答。
沈安低下头。
"他会来的,"他说。
小阿狸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坐到姜雪旁边,看着火。
姜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沈安一眼。沈安没看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干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阿狸没有再问。他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安静的神色——像是在济世堂的晚上,等齐野从隔壁过来敲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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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夜里。
沈安睡着了。他靠在墙边,姿势很僵硬——不是蜷着的,是直着的,背靠着墙,头垂着,呼吸很浅,像是不敢睡太深。
姜雪没睡。她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照着庙外的碎石路,路面上有霜,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的声音。
小阿狸也睡着了。
他蜷在干草上,离沈安不远。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是刀。
齐野的刀就放在他手边,刀柄正好在他手心。
小阿狸睡着的时候,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刀柄,握得很紧。刀柄上有齐野刻的字——"野",一刀一划,刻得很深,是齐野刚拿到这把刀的时候刻的。那时候他说"刀要有名字,不然找不到",然后就刻了一个"野"字。
小阿狸那时候刚跟着沈安住了半年。齐野来的时候,给小阿狸带了一把小木刀,说"先练这个,等你能把这把刀握稳了,我再给你一把真的"。
小阿狸握着木刀练了三个月,把刀柄握出了一层包浆。
后来齐野给了他一把真刀。不是让他用,是让他收着。齐野说"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现在给你,等你长大了,给你换把更好的"。
小阿狸把那把刀收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刀柄。
后来齐野死了,刀留下来了。
小阿狸每天都把刀带在身边,走哪带哪,像带着齐野的一部分。
现在他睡着了,手握着刀柄,握得很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
"野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野哥……你什么时候来……"
姜雪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她坐在门口,背对着火堆,看着外面的黑暗。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庙外面的蜘蛛网在风里晃,上面挂着灰,灰在风里飘。
小阿狸的梦话说了几句,然后停了。
他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松开。他还在握着刀柄,握得没有睡前那么紧了,但始终没有松手。
姜雪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她知道小阿狸在做什么。
他在等。像以前一样,等齐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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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第二天早上。
姜雪比他们两个先醒。她把火烧了,在庙外面的水洼里打了水,装在水囊里,又找了一些野菜洗干净了,放在一边。
沈安是第二个醒的。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他看见了破庙的墙、角落里的蜘蛛网、地上还在冒烟的火堆灰烬。
他想起来了一点点。
他们在逃亡。在往南走。齐野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漏进来,地上的干草上有霜,踩上去软软的。雾气很重,树林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
"安叔。"
他回头。
小阿狸也醒了。他坐在干草上,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手边放着齐野的刀,刀柄上还有他手指握过的痕迹——握了一整夜,在刀柄上留下了汗渍。
"安叔,野哥呢?"
沈安看着他,没说话。
小阿狸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沈安身后看了看。门外只有雾气、树林、碎石路,没有别的人影。
"野哥没来吗?"
沈安低下头。
"他……在后面,"他说,"走得慢,会跟上来的。"
小阿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姜雪旁边,坐在地上,等着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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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姜雪把野菜分成了三份,放在三块石头上。一人一堆,不多不少。
小阿狸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堆,又看了看沈安面前的。
然后他把自己面前最大的那一块夹起来,放到了沈安旁边——沈安右边的那个位置,那个空着的、没有人坐的位置。
沈安看了看他。
"吃你的,"他说。
小阿狸没动。
"这块给野哥,"他说,"他最喜欢吃这个。"
沈安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那块野菜,看着小阿狸,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齐野坐的。三个人吃饭,齐野总是坐在沈安的右手边。小阿狸每次都把自己最喜欢吃的那块夹给齐野,齐野每次都说"又来,你自己吃",但最后还是吃了,吃完还揉小阿狸的脑袋说"下次别给我了啊",然后下次小阿狸还是给他。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没有人坐。
没有人吃那块野菜。
沈安伸出手,把那块野菜夹起来,放回小阿狸面前。
"吃,"他说。
小阿狸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困惑的神色——不是难过的困惑,是不明白的困惑。为什么不给野哥?野哥每次都吃的。
但他没说什么,低头把自己面前那份吃完了。
那块野菜还在石头上,放了很久。
最后姜雪把它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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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下午,继续赶路。
他们沿着山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的两边是树林,树林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姜雪说"休息一下"。
三个人在路边的一块平地上停下来。姜雪去打水,沈安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远的颜色浅,近的颜色深,像是一幅画叠了一层又一层。
小阿狸没坐着。
他走到路边的一面石墙根下,站好了姿势。
是马步。
蹲下去,大腿平齐,脊背挺直,双手握拳放在腰间。这是齐野教他的扎马步姿势——每天下午休息的时候,齐野都会让他蹲马步,蹲到腿发抖,蹲到汗往下滴。
"蹲好了,"齐野会说,"别动,再蹲一会儿,明天再蹲,蹲到不发抖为止。"
小阿狸蹲了下去。
他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得很直,大腿和地面平齐。他的眼睛看着前面,呼吸很稳,像是已经蹲过很多次了。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
他的大腿开始发酸了,肌肉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继续蹲着,眼睛看着前面,看着空空荡荡的路——以前齐野会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蹲,有时候说"还行",有时候说"腿别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沈安看了他一眼。
他看见了小阿狸蹲马步的姿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动作——齐野教的,齐野每天都会让他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腿别抖"——这是齐野说的。
但他不是齐野。他不会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别的地方。
小阿狸蹲了二十息,然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腿,然后走回沈安旁边,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一种很平静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来纠正他的姿势——腿是不是又抖了?脊背是不是不够直?蹲得够不够久?
以前总有人说的。
现在没人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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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傍晚,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过夜。
这里比破庙还荒凉。四周没有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和一丛杂草。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土腥味。
姜雪生了火,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小阿狸坐在火旁边,看着火。
沈安也坐在火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姜雪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大路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小阿狸站起来。
"安叔,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来,"小阿狸说,"野哥会不会跟上来。"
沈安没说话。
小阿狸走到不远处,在一块石头旁边站住了。他的眼睛往黑暗里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人。
那里有一面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那是小阿狸找到的。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墙是石墙,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墙腰,像是一道干涸的河床。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济世堂隔壁的墙上也有一道裂缝。小阿狸每天都会趴在那个裂缝边喊"野哥",齐野在另一边喊回来"叫什么呢,吵死了",然后两个人隔着墙笑。
现在这里也有裂缝。
小阿狸趴在墙根下,脸贴着石头,往裂缝里看。
裂缝很深,里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凉意,贴着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
"野哥?"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野哥?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
裂缝很深,很黑,里面只有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叹气。
小阿狸趴在裂缝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火堆旁边,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失落的神色。不是失望,是一种安静。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事情就是这样。
沈安看了他一眼。
"那边有什么?"
"没有,"小阿狸说,"什么都没有。"
沈安低下头。
姜雪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火堆的火在跳动,照着三个人的脸。小阿狸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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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夜里。
他们轮流睡觉。姜雪看着前半夜,沈安看着后半夜。
小阿狸睡在中途。
他睡着了,还是蜷着的姿势,还是手放在胸口。齐野的刀就在他手边,刀柄露在外面,火光照着那个"野"字——一刀一划,刻得很深。
他的手指又握上去了。
握着刀柄,握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又动了。
"野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野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又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野哥……明天你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
火堆的火在变小,姜雪往里面添了一点柴。火苗又跳起来了,照亮了小阿狸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人,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但还在找。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轻了。
"野哥……"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握着那个"野"字,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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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雪先醒了。
她看了看小阿狸。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握得发白,像是要把那个"野"字刻进掌心里。
她没有叫醒他。
她站起来,走到外面,看着天边的光。
天已经亮了,雾气还是很重。树林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鸟叫声从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小阿狸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握着刀柄,握了一整夜,手心上有刀柄的印记。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远处看了看。
没有人来。
他转过身,回到干草上坐下,把刀放在手边。
"安叔,"他说,"今天走哪边?"
沈安看着他。
小阿狸的脸很平静,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问野哥什么时候来,没有把野菜推向空位,没有蹲马步,没有趴在裂缝边喊人。
像是那些习惯已经不重要了。
但他的手还是放在刀柄旁边。
一伸手就能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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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