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北,永宁坊。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连旗子都没挂,只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周宅"两个字。院墙不高,但很厚,墙头上插着防贼的铁刺。院门紧闭,门上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透着一丝昏黄的光。
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穿的是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贩。他的脸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没什么特征,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黑豆,但很亮——是那种看人一眼就能记住的亮。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院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矮个子被拽着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着桌边坐着的一个人,那个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一只很小的鹤。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坐,"那人说。
矮个子坐下了。
"上次的事,"那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没办好。"
矮个子的背绷紧了。
"属下——"
"栖云山,道观,两个人,"那人说,"你去了四个人,回来一个。死了三个,没杀掉目标。那个姓沈的,还在。"
矮个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属下——"
"我不是在怪你,"那人说,"我在说一件事。那件事,没办好。现在要办好。"
矮个子松了一口气。
"大人——"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那人看着油灯,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你知道那个姓沈的,为什么必须死吗?"
矮个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属下只知道大人让杀,属下就去杀。"
"那你知道他祖父是谁吗?"
"不知道。"
"他祖父叫沈文渊,"那人说,"三十年前,是教坊司的主管。"
矮个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教坊司——"
"教坊司里有个女人,叫素娘,"那人说,"素娘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在教坊司待了很多年,看多了、听多了、记住多了。她知道那些当官的来教坊司不只是喝酒听曲——他们在说话,说很多不该说的话。谁收了贿赂,谁欺压百姓,谁私通外敌——素娘全记在心里。"
矮个子听着,没插嘴。
"后来素娘要走了,她把那些东西写在一本书里,叫《百官著述》,"那人说,"她把书交给沈文渊,让他保管。沈文渊收下了,藏在一个地方——一个密室,只有他能打开。"
"朝廷知道了,"那人继续说,"不是书的内容,是书的存在。宰相说'私人记录官员行迹,有悖朝纲',派人去处理沈文渊。沈文渊到死都没说出书藏在哪——书没有找到。"
矮个子想说什么,但没说。
"沈文渊死了,"那人说,"但他的后人还在。三十年后,他有个孙子,叫沈安。沈安在青石镇长到十五岁,离开青石镇,去了栖云山,后来去了南方,现在到了京城。"
"大人——"
"沈安在京城,"那人说,"他在找人,找那本书,找他祖父的真相。他不知道书在哪,但他有两块牌子——那是密室的钥匙。他找到了牌子,他就会去找书。"
矮个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大人是说——"
"他找到了书,就会把书交出去,"那人说,"书交出去,那些记录就会曝光。曝光之后,有些人会倒霉,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会失去很多东西。"
矮个子明白了。
"大人让属下去杀他——"
"不是让他死,"那人说,"是让书消失,让他消失,让这件事消失。沈安不死,书就会曝光;书曝光,那些记录就会公之于众;记录公之于众——"
他看着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知道那些记录里有什么吗?"
矮个子摇了摇头。
"有周大人的事,"那人说,"周大人年轻时常去教坊司,打探消息,把教坊司当探子窝。素娘记住了周大人的事,写进了书里。现在周大人是枢密院副使——书曝光,周大人的前途就完了。"
矮个子终于明白了。
"所以沈安必须死,"那人说,"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知道一些事——那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矮个子点了一下头。
"大人,"他问,"沈安现在在哪?"
"济世堂,"那人说,"城东安仁坊,一家药铺。他和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个叫齐野,一个小孩。"
"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女人,"那人说,"姜雪,女修士,三年前和沈安在栖云山认识。她在帮沈安查这件事。"
矮个子想了一会儿。
"四个人,"他说。
"四个人,"那人说,"沈安、齐野、姜雪、那个小孩。"
矮个子站起来。
"大人要属下——"
"你一个人不行,"那人说,"上次你带三个人,死了三个。这次你带三个人,加上你,四个人。"
"四个人——"
"今晚开始准备,"那人说,"等他们拿到书,等他们把书交出去之前——动手。"
矮个子点了一下头。
"书呢?"
"书拿到之后,烧了,"那人说,"一本破书,留着也是祸害。"
矮个子转过身,往门口走。
"等等,"那人忽然说。
矮个子停下脚步。
"那小孩,"那人说,"那小孩不用杀。"
"为什么?"
"小孩无关紧要,"那人说,"杀了他,反而惹眼。让他活着,让人知道——我们只是针对沈安,不是滥杀无辜。"
矮个子点了一下头。
"属下明白了。"
他走出屋子,穿过院子,出了院门。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照着矮个子灰扑扑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夜行人,在普通的夜里,办一件普通的事。
但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那是一件杀人的事。
---
第二天,姜雪出门了。
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绾成简单的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往城南走,走到崇仁坊,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了。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吴茶铺"四个字。茶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姜雪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住了。
"掌柜的,"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看她。
"什么事?"
"宰相的后人,"姜雪说,"还住在京城吗?"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宰相——哪个宰相?"
"三十年前的宰相,"姜雪说,"姓刘,叫刘德明。"
老头想了想。
"刘德明——"他念叨了一声,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宰相,十年前就死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江南做官,一个留在京城——住在城南的永宁坊。"
"叫什么名字?"
"刘致远,"老头说,"刘家的二公子。人品还不错,听说经常接济穷人,不怎么掺和朝堂的事。"
姜雪点了一下头。
"他在家吗?"
"应该在,"老头说,"他不怎么出门。听说他喜欢看书,在家里待着,不怎么见客。"
姜雪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谢了。"
她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打瞌睡。
---
姜雪回到济世堂的时候,沈安和齐野正在后院等她。
小阿狸蹲在墙角,看一只蚂蚁搬家,眼睛盯着那条细细的黑线,一动不动。
"找到了?"沈安问。
姜雪点了一下头。
"刘致远,"她说,"宰相刘德明的二公子。住在城南永宁坊,人品不错,经常接济穷人,不怎么掺和朝堂的事。"
"他能帮我们?"
"他不爱掺和朝堂,说明他不站派系,"姜雪说,"他不站派系,说明他能公正处理这件事。"
齐野想了想。
"我们怎么知道他真的品行端正?"
"不知道,"姜雪说,"但总要试一试。"
沈安站起来。
"那我们先去教坊司,"他说,"拿到书,再去找刘致远。"
姜雪从腰带上解下那块"沈"字牌,放在桌上。
沈安也从怀里掏出那块生锈的铜牌。
两块牌子躺在桌上,一前一后,像两只等待合拢的手。
"今晚?"
"今晚,"沈安说,"月亮亮的时候去。教坊司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老婆子守着,不会有人发现。"
齐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他说,"早点去,早点回来。"
小阿狸忽然站起来。
"我也要去。"
沈安看了他一眼。
"你——"
"我要去,"小阿狸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野哥去,我也去。"
齐野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不行,"他说,"我们去办点事,回来之后教你新招。"
小阿狸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不太高兴,但他没再说话。
沈安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家待着,"他说,"我们很快回来。"
小阿狸点了一下头,蹲回墙角,继续看那只蚂蚁。
---
三个人出了济世堂,往城南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灰扑扑的墙、那些关着门的铺子。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门口,投下昏黄的光。
教坊司在安仁坊最深处。
三个人走到门口,停下了。
大门还是那扇朱红色的门,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门上挂着那块褪了色的匾,写着"教坊司"三个字,字迹端正,但落满了灰。
姜雪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很黑,只有月光从墙头照进来。那棵枯树还立在那里,像一根灰色的骨头。地上的石板被踩得发亮,但缝里长满了草。
"后院,"姜雪说,"刘嬷嬷说密室在后院。"
三个人穿过前院,走进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遮住了墙上的缝隙。
姜雪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藤蔓割开。
墙上的缝隙露出来了——一道很细的缝,缝的两边各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牌子差不多。
"两块牌子,"姜雪说,"合在一起。"
沈安把两块牌子拿出来,合在一起。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像是一块完整的牌子上头刻着一个"沈"字——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他把牌子插进凹槽。
咔哒。
一声很轻的声音,墙动了。
墙上的砖块慢慢移开,露出一道窄窄的门。门里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陈旧的气味飘出来——灰尘、纸张、时间的味道。
沈安走进去。
姜雪和齐野跟在他后面。
---
密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屋子里没有窗,只有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堆在地上的东西上——几只木箱子、几捆旧纸、几摞发黄的书。
沈安蹲下来,打开一只箱子。
箱子里是空的。
他打开第二只箱子,也是空的。
他打开第三只箱子——
箱子里躺着一本书。
那本书很大,封皮是蓝色的,上头落满了灰。封皮上写着五个字:"百官著述"。
沈安把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此书记录官员行迹善恶,素娘笔。"
沈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
书里的内容密密麻麻,一页一页的,记录着各个官员的事——谁在哪年哪月收了谁的贿赂,谁在哪年哪月欺压了谁,谁在哪年哪月私通了谁。记录很详细,详细到日期、地点、金额、证人,一清二楚。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某人,枢密院参军。"
下面的记录是:
"元和七年,周某人数次来教坊司,打探朝中消息。素娘问其所图,周言'欲知谁与谁有隙,谁与谁有私,以便日后借力'。元和八年,周某人升任枢密院主事,仍常来教坊司,打探消息。元和九年,周某人升任枢密院副使,来教坊司渐少,但仍派人打探。素娘问其所图,周言'高位之人,不可不防'。"
沈安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姜雪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一页。
"周某人,"她说,"就是现在的枢密院副使。"
"他年轻时常来教坊司打探消息,"沈安说,"素娘记住了他的事。祖父收下了这本书,藏在这里——周某人怕书曝光,派人追杀我。"
齐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书里的记录,"他说,"够让他倒台吗?"
"够,"姜雪说,"收贿赂、欺压百姓、私通外敌——这些都是重罪。周某人年轻时的所作所为,足以让他被弹劾。"
沈安把书合上。
"我们去找刘致远,"他说,"把书交给他。"
---
三个人走出密室,把墙上的机关合上,藤蔓重新遮住了那道缝隙。
他们穿过院子,走出教坊司的大门,往城南走。
月亮已经移到西边,照着他们的背影。
沈安把书揣在怀里,书的重量压在他胸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想什么事。
"刘致远住在永宁坊,"姜雪说,"离这里不远。"
"现在去?"
"现在去,"姜雪说,"趁夜深人静,把书交给他。明天天亮之后,他可以把书交给大理寺,让真相公之于众。"
沈安点了一下头。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往城南走。
月亮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那些灰扑扑的墙,照着那些关着门的铺子。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京城都睡着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睡着。
有些东西在暗处。
---
永宁坊,刘宅。
刘致远还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书上的字很小,他眯着眼睛在看。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不高,眼睛不大,但很温和——像是一个不爱争斗的人。
有人敲门。
"谁?"
"姜雪,"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刘致远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女人穿素色衣裳,眼睛很亮;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抱着一个包袱,像是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刘公子,"姜雪拱了拱手,"深夜打扰,抱歉。"
"什么事?"
姜雪看了看沈安。
沈安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过去。
"这本书,"他说,"请您收下。"
刘致远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
"百官著述"四个字,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本书——"
"三十年前,您父亲以'私人记录官员行迹,有悖朝纲'为由,处理了教坊司主管沈文渊,"姜雪说,"沈文渊到死都没说出这本书在哪。现在——"
"我们找到了,"沈安说,"书里记录着官员的恶行——包括枢密院副使周某人。我们请您收下这本书,让真相公之于众。"
刘致远沉默了。
他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父亲当年做的事,我知道一些。他不是坏人,但他——"
他停了一下。
"他站错了队,"他说,"朝堂上的事,他不是不懂,但他站错了队。"
"现在有机会纠正,"姜雪说,"这本书交给您,您交给大理寺,让真相曝光。沈文渊的冤,可以洗清;周某人的恶行,可以公之于众。"
刘致远想了一会儿。
"这本书——"他问,"从哪来的?"
"教坊司旧址,密室里,"沈安说,"我祖父藏的。"
刘致远看着沈安。
"你是沈文渊的孙子?"
"是。"
刘致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这本书我收下。明天一早,我交给大理寺。"
"谢谢,"沈安说。
刘致远把书放在桌上,看着三个人。
"你们——"他说,"京城还能待吗?"
姜雪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某人是枢密院副使,"刘致远说,"书曝光,他的前途就完了。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办法处理掉那些威胁他的人。"
"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刘致远说,"你们拿到书,把书交给我——周某人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会派人——"
他没说下去。
沈安看着刘致远。
"您的意思是——"
"今晚你们最好不要回去,"刘致远说,"在我这里待一晚,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出城。"
姜雪想了一会儿。
"我们还有个孩子——"
"在济世堂?"
"是。"
刘致远皱了一下眉。
"那——"
"我去接他,"齐野说,"你们在这等着。"
他转身就走了。
沈安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安——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他。
---
齐野走出刘宅,往济世堂走。
月亮已经偏西了,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一个急着回家的人。
他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他。
他不知道有四个人在暗处,等着他。
他不知道——
那个矮个子站在一条巷子的转角,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看着齐野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人,"他低声说,"先杀这个。"
另外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那个小孩呢?"其中一个人问。
"不用管,"矮个子说,"大人说了,小孩不用杀。"
"那其他人呢?"
"等他们回来,"矮个子说,"他们总得回去。回去的时候——"
他举起刀,刀刃映着月光。
"就在院子里,了结了。"
---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