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货栈住了半个月。
每天跟着两个老头上山,学认药、学挖药。黄精、当归、甘草、黄芪——这些药长在山坡上,土里埋着根,挖出来晒干就能卖钱。他学得很快,半个月下来,竹篓里的药比别人的多。
老头说:"你眼睛好使。"
沈安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好使——从小就这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母亲说他"什么都看得太清楚",老陶说他"眼睛太尖了"。现在这双眼睛让他采药比别人快。
但山坡上的药不值钱。
值钱的药长在悬崖上、石缝里、谷底边上。那些地方没人去,采不到,或者采到了也回不来。
光头男人说:"进地仙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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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沈安站在后院里,院子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老头——比之前的两个更老,头发全白了,腰却直着,手上有茧,茧很厚,像一层硬壳。两个中年人——皮肤黑,眼睛亮,腰上系着绳子,绳子有一丈长,一端系在腰上,一端系在竹篓上。
"地仙谷,"光头男人说,"值钱的药都在里面。"
他指着那三个新来的人:"老刘带路,张三李四跟着,你跟着他们。"
沈安点头。
老刘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腿——还有点抖,但站着稳。
"能爬?"
"能。"
"能爬就跟着。"老刘转身往外走,"跟不上就回来,别逞强。"
沈安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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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镇子,往南走。
路先是平的,然后开始往上。山坡很陡,两边是树,树很密,枝叶盖住了天。走了一个时辰,树没了,变成草——草比人高,踩下去噗嗤噗嗤响。
又走了一个时辰,草也没了。
沈安停下脚步。
他看见前面有一座山。
不,不是一座山。是千百座石柱。
那些石柱从地面上长出来,一根一根,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最高的有几十丈,直插进云里去;最矮的也有三五丈,像被人齐根砍断的树桩。石柱和石柱之间是谷——深谷,看不见底,只看见云雾在谷里绕,白茫茫的一片。
"这就是地仙谷。"老刘说。
沈安盯着那些石柱看。
石柱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像一把剑,笔直地立着,上下一般粗细,顶端收成一个尖;有的像一根手指,根部细,中间粗,顶端微微弯曲;有的像一座塔,一层一层往上叠,每层都有突出的石檐,檐上长着苔藓;还有的像一根被劈开的柱子,一半还立着,另一半斜斜地倒在旁边的石柱上,搭成一座石桥。
石柱的表面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又像被风沙打磨过无数年。靠近地面的部分颜色深一些,泛着一层青黑,那是苔藓和湿气的痕迹;往上走,颜色渐渐变浅,变成一种干燥的灰,摸上去有些粗糙,像老人的皮肤;再往上,靠近顶端的地方,石面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有的像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往下淌;有的像树皮上的裂纹,密密麻麻,又细又深;还有的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一道笔直的沟槽,沟槽边缘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石柱之间有缝隙,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宽的地方隔着三五丈远。缝隙下面是谷,谷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白色的云雾在谷里涌动。云雾不是静止的——它像活的一样,从谷底慢慢升起来,贴着石柱的根部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散了,被风吹散,变成一层薄薄的纱,罩在石柱上。有时候风大一点,云雾会被吹成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花,飘在石柱之间,飘一会儿,又聚到一起,继续往上涌。
沈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谷看了很久。
谷底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水声,淅淅沥沥的,像雨打在石头上。有时候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谷底吹哨子。有时候有石块掉下去的声音,先是咔嚓一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最后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回响,像一声叹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药长在那上面?"沈安问。
"对。"老刘指着最高的那几根石柱,"石斛、灵芝、天麻,都长在顶上。越高的地方越值钱,越高的地方越难采。"
他转身看沈安:"你上不去就留下,等我们回来。"
"我上得去。"沈安说。
老刘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第一根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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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脚下有一条路——不是路,是踩出来的痕迹。
老刘走在前面,张三李四跟着,沈安在最后。他们从一根石柱爬到另一根——石柱之间有裂缝,裂缝里卡着石块,踩着石块能过去。有些石块是稳的,踩下去不动,像踩在地面上一样;有些石块是松的,踩下去晃一晃,要赶紧换脚,换得慢了,石块就会往下滑,蹭得石壁沙沙响。
沈安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云雾,云雾下面是谷底。谷底有多深?他看不清。只能看见白色的雾,像棉花,像水,像一张没有底的床。雾在动,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着它。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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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爬到第三根石柱的时候,风来了。
风不是从上面吹下来的,是从谷底灌上来的。冰凉的,带着水汽,像一只湿手摸在脸上。风吹过石柱的时候,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一个很大的瓶子,呜呜呜的,低沉又悠长。
沈安的头发被吹乱了,衣服被吹得鼓起来。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缝,一步一步。
老刘在前面喊:"风向不对的时候停下!等风过了再走!"
沈安停下脚步。
他站在石柱的边缘,脚下是一块突出的石块,石块下面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用手按住衣服,盯着脚下。
石块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像一根头发,从石块的中间裂开,一直裂到边缘。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好像在动——不是动,是在张开,像一张嘴。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的张三还在走。
"别动!"沈安喊了一声。
张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块石头要裂了。"沈安指着张三脚下的石块。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老刘从前面转回来,蹲下来,用木棍敲了敲那块石块——
咔嚓。
石块裂了,掉下去。
他们三个人盯着那块石块往下掉,掉进云雾里,看不见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一个声音——很闷,很远,像一声叹息。
"你眼睛挺好使。"老刘站起来,看了沈安一眼。
沈安没说话。
他盯着自己的脚下。他不知道那块石块会裂,但他看见裂缝了——很细,很浅,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告诉他,那道裂缝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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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上爬。
沈安走在最后,盯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他发现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石块的颜色不一样,那块可能是松的;石缝的宽度不一样,那条可能是刚裂的;苔藓的方向不一样,那边的风可能更猛。
他跟着这些细节走,踩稳了再换脚,换脚之前先看一眼。
他们爬到了第五根石柱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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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是平的,像一个人的头顶被削掉了。顶端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种草——茎很细,叶子很小,绿得发亮。
沈安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道裂缝看。
裂缝很深,像一道伤口,从石柱的顶端一直裂到里面去。裂缝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又像是被水泡过。裂缝里面很暗,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点绿色的光——那是草的叶子,在暗处闪着一点光。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光在动——不是草在动,是有风从裂缝里吹出来,把草的叶子吹得微微颤抖。
"这是石斛?"沈安问。
"对。"老刘蹲在他旁边,"最值钱的药。"
沈安盯着那株石斛看。
他见过石斛——货栈里有晒干的石斛,皱巴巴的,颜色发黄,像一截枯枝。但眼前这株不一样。茎是嫩绿色的,像一段碧玉,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流动;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一排小小的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茎的两侧;茎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芽,芽是淡黄色的,紧紧地包着,像一个握紧的小拳头。
"这是活的石斛?"沈安问。
"当然是活的。"老刘说,"晒干的都是死的,死的值不了多少钱。活的石斛才值钱——采的时候要连根一起挖出来,根不能断,茎不能折,叶不能落。一根完整的石斛,能换五两银子。"
沈安盯着那株石斛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它的根部有一点白色的东西——不是根,是菌丝,细细的,像一缕白头发,缠在石缝里。菌丝从石缝的深处伸出来,一直延伸到石斛的根部,把根包住,像一层薄薄的茧。
"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菌丝。"老刘说,"石斛不长在土里,长在石头上,靠菌丝给它养分。菌丝越多,石斛长得越好。"
他看了一眼裂缝,裂缝很深,手伸不进去。
"张三,绳子。"
张三解开腰上的绳子,一端系在石柱顶端的石头上,一端系在老刘的腰上。老刘趴在裂缝边上,探下身去,手伸进裂缝,摸索着。
沈安站在一边,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有水——不是流水,是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顺着石壁往下淌。他看见水的方向——不是直着往下,是往左边偏,偏了一点,然后才往下。
那是风。
风在裂缝里吹,把水吹偏了。
"风。"沈安说。
老刘的手停住了。
"什么?"
"裂缝里有风,"沈安指着水的方向,"风向左偏,说明左边有洞。洞里可能有更大的风,风会更强。"
老刘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等等。"他把身子缩回来,趴在裂缝边上,等。
过了一会儿,风来了。
风从裂缝里灌出来,比之前更强。老刘的头发被吹得乱飞,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一下身子,等风过了,才再次探下身去。
这次他摸到了。
"有了。"老刘的声音闷闷的,从裂缝里传出来。
他直起身子,手里多了一株草——茎很细,叶子很小,绿得发亮,根部还缠着一团白色的菌丝。他把它放进竹篓里,竹篓底部垫着一层湿苔藓,苔藓上还躺着两株同样的石斛。
"第一株。"他站起来,看着沈安,"你的眼睛帮了大忙。"
沈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的水还在流,但风没了。他知道风向偏了,但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再来。他只能看着,等着,然后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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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采了三株石斛,四株天麻,两株灵芝。
老刘说:"够了,今天先这样。"
沈安看了一眼竹篓里的药。
石斛最好看——三株都是活的,茎是嫩绿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根部缠着白色的菌丝,像三截碧玉埋在一团白雪里。
天麻是另一种样子。茎是黄褐色的,像一根枯枝,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是淡红色的,紧紧地闭着。叶子很少,只有几片,贴在茎上,像枯萎的树皮。但根不一样——根是白色的,很粗,像一根手指,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竹节。
"天麻的根才是药。"老刘说,"茎和花都没用,只有根值钱。根越粗,纹路越清晰,越值钱。"
灵芝长在另一根石柱的侧面——不是长在石缝里,是长在石壁上,像一只耳朵贴在墙上。灵芝的盖是红褐色的,像涂了一层漆,亮亮的,有光泽;盖的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边,像一圈金边;柄是黑色的,很短,几乎看不见。
"灵芝要连根一起挖。"老刘说,"根断了,就不值钱了。"
他让张三李四把灵芝挖出来,挖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撬,撬了半个时辰,才把两株灵芝完整地取下来。
沈安盯着那两株灵芝看。
灵芝的盖面有纹路——不是划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上的涟漪。纹路很细,密密麻麻,从盖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幅很细很细的画。
"这纹路是什么?"沈安问。
"这是灵芝的轮。"老刘说,"一轮就是一年。轮越多,灵芝越老,越值钱。这两株都是五轮的,已经长了五年了。"
他站起来,看着沈安:"你眼睛好使,看得很细。这些药,别人采了可能连轮都看不清楚,你能看见。"
沈安没说话。
他看着竹篓里的药——三株石斛,四株天麻,两株灵芝。这些药和他在山坡上采的药完全不一样。山坡上的药,晒干了只是一把枯枝,颜色发黄,皱巴巴的,像没人要的柴火。地仙谷里的药,采下来也是活的,颜色是绿的、白的、红的,有光泽,有纹路,像一件件精巧的东西,不是草药,是宝贝。
"这些药,"沈安问,"能卖多少钱?"
"三株石斛,十五两。"老刘说,"四株天麻,八两。两株灵芝,十两。一共三十三两。"
沈安盯着那些药看了很久。
三十三两。他在山坡上采了半个月,才挣了三两银子。
"走吧。"老刘说,"天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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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路更难——爬上去的时候,眼睛盯着上面;爬下来的时候,眼睛盯着下面。下面是云雾,云雾在动,像一只白手在招。盯着看久了,会晕。
沈安盯着脚下的石缝,一步一步。
他走到第三根石柱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声音——很轻,像脚步,又不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
石柱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矮,圆滚滚的,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木杖很旧,杖头磨得发亮。
沈安停下脚步。
那人影走出了缝隙,站在石柱顶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脸很圆,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里有一点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和尚。
和尚看着他,没说话。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视线。
沈安站在原地,盯着和尚消失的方向。
老刘在前面喊:"跟上!"
沈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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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货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光头男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四个人,看了看竹篓里的药——三株石斛,四株天麻,两株灵芝。
"行,"他说,"今天算工钱。"
他让人把药收走,给了老刘一袋钱。老刘分了一半给张三李四,留了一小包给沈安。
"你的。"老刘说。
沈安接过那一小包钱,很轻,但他觉得有点沉。
他回到小屋里,把钱放在桌子上,然后把碗、香囊、牌子拿出来,放在钱旁边。
碗——碗底刻着"莫寻我"。
香囊——香味没了,只剩布料。
牌子——"沈"字背面是凹槽,钥匙的形状。
钱——他采药挣的第一包钱。
他看了这些东西很久。
然后把碗和香囊揣回怀里,把钱和牌子放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石柱林立,云雾缭绕,万丈深渊。还有那些药——石斛像碧玉,天麻像枯枝,灵芝像耳朵。还有那个裂缝,裂缝里的水被风吹偏了。还有和尚的脸,圆滚滚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和尚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山,还要爬那些石柱,还要盯着脚下的石缝,一步一步。
那就爬吧。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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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