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
三年能改变很多事情。小阿狸十一岁了。
他长高了一截。原来那件过大的衣裳已经短了,袖子只到小臂,裤脚只到小腿。他的脸还是瘦,但不是那种饿出来的瘦了——是长个子长出来的瘦,骨头在肉里撑,肉跟不上骨头。他的眼睛还是很大,还是黑得很深,但井底不再是空的了——里头有了东西,有了光,有了笑。
他现在管沈安叫"安叔"。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安叔早"。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句话是"安叔晚安"。中间那些话就多了——"安叔这个药切好了""安叔我去打水""安叔今天的包子是什么馅""安叔野哥什么时候来"。
他最常说的还是最后那一句。
齐野还是每三天来一次,但不再是住在客栈了——他在济世堂隔壁租了一间小屋,和沈安的小屋只隔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小阿狸有时候趴在裂缝边喊"野哥",齐野就在那边喊回来"叫什么呢,吵死了",然后两个人隔着墙笑。
三个人住在一起,像一家子。
邻居们说:"这哥俩养了个好儿子。"
沈安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他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小阿狸在旁边翻黄精,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安叔,他们说我是你儿子。"
沈安看了他一眼。
"你想当吗?"
小阿狸想了一会儿。
"我想当野哥的弟弟,"他说,"也想当安叔的儿子。"
沈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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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卯时,沈安起床,洗漱,然后去前面开铺子。小阿狸比他晚起一刻钟,起来后先扫地,再打水,再帮沈安把药材一筐一筐地搬到院子里晒。
小阿狸的活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他现在不光晒药材,还认药材、切药材、给客人抓药。他切药材的手法比沈安快,但没沈安稳——有时候切厚了,有时候切薄了,但从来不会切歪。沈安说他"手快心急",小阿狸不服气,说"我这是效率"。
"效率"这个词是齐野教他的。
齐野教了他很多词——效率、策略、节奏、角度。他还教他认字,每天教三个字,不多不少。小阿狸学得快,比沈安快得多。沈安认字是在老陶的茶馆里学的,学了两年才学会读报;小阿狸学了三个月,就能读药铺里的方子了。
"这孩子有天赋,"齐野说,"跟你不一样。"
"我知道。"
"你不嫉妒?"
沈安看了他一眼。
"他学得快,"沈安说,"但他想得少。学得快不一定好,想得多不一定坏。"
"你这个人,"齐野摇了摇头,"什么都能往自己身上套。"
"我是在说他,"沈安说,"不是在说我。"
齐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看——又在想了。"
每天下午,齐野会来济世堂。他来了之后,沈安就去忙前面铺子的事,齐野带着小阿狸在后院练功。
他们练功的地方在院子东边的墙根下,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边院子。齐野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让小阿狸站在线上扎马步。
"膝盖再低一点。"
"已经很低了。"
"再低。"
小阿狸咬着牙往下蹲,腿抖得厉害。齐野蹲在他旁边,也扎着马步,但稳得像一根桩。
"你抖什么?"
"腿酸。"
"酸就对了,"齐野说,"不酸说明你没用劲。"
"那什么时候不酸?"
"等你忘了酸的时候。"
小阿狸不明白这话,但他照做了。他扎了半刻钟的马步,腿从酸变成麻,从麻变成木,从木变成——他不知道变成什么了,只知道腿不是自己的了。
"行了,"齐野说,"起来走走。"
小阿狸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齐野一把扶住他。
"慢点。"
小阿狸走了两步,腿上的知觉慢慢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是在确认它们还长在身上。
"野哥,"他问,"你扎马步的时候酸不酸?"
"酸,"齐野说,"但我习惯了。"
"习惯就不酸了吗?"
"习惯还是酸,"齐野说,"只是不在乎了。"
小阿狸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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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是沈安做的。他的手艺不算好,但比三年前强了不少——至少能炒几个菜了。今天做的是炒青菜、蒸蛋、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白粥。
小阿狸坐在桌边,看着那碟蒸蛋,眼睛亮了。
"安叔今天做蛋了。"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小阿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瘦瘦的小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颗缺了一角的门牙——那是上个月磕在桌角上磕掉的。
齐野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盐放多了。"
"你来做。"
"我不会。"
"那别挑。"
齐野笑了笑,继续吃。
小阿狸吃得最快。他先把蒸蛋舀到碗里,拌着粥喝,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沈安看着他吃,自己那碗粥还没动。
"慢点,"沈安说,"又没人跟你抢。"
"怕凉了,"小阿狸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齐野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食不言。"
小阿狸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偷偷地看那碟蒸蛋。
吃完饭,沈安收拾碗筷,齐野带着小阿狸在院子里走。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野哥,"小阿狸忽然说,"你什么时候教我打拳?"
"等你马步扎好了。"
"我马步已经扎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我扎了三年。"
小阿狸不说话了。
"急什么,"齐野说,"你还小。"
"我不小了,"小阿狸说,"我十一了。"
"十一——"齐野想了想,"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青石镇偷人家的枣吃呢。"
"真的?"
"真的。有一棵枣树,在老陶茶馆后面,枣又大又甜——"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小阿狸的眼睛亮了。
"那棵树还在吗?"
"不知道,"齐野说,"好久没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轻。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安站在门口看见了——齐野的眼睛往南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南边是青石镇的方向。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阿狸靠在齐野身上,眼皮越来越重。齐野没动,让他靠着。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一大一小,坐在月光下,像一幅画。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了。不是青石镇那个家,不是栖云山那个家,不是地仙谷那个家。是一个新的家,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家。
他有点怕。
他怕这种日子不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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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是在第三年的秋天到的京城。
她没有去找沈安。
她先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在城东南的安仁坊,离济世堂有六条街的距离。它不像东市那样热闹,也不像西市那样杂乱——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坊里最深处,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教坊司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但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教坊司"三个字,字迹端正,但落满了灰。门口没有兵,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墩上打瞌睡。
姜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而是常年不怎么见太阳的白。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透的亮。
"请问,"她走上前,对那个打瞌睡的老头说,"这里还能进吗?"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找谁?"
"找一个老人,"姜雪说,"在这里待了很多年的老人。"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谁?"
"我是——"姜雪想了想,"我是来查一个人的。"
"查谁?"
"一个姓沈的,"姜雪说,"以前在这里做过主管。"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他念叨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你是他家的人?"
"不是,"姜雪说,"我是替他家的人来查的。"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跟我来。"
他领着姜雪走进教坊司的大门。门里头是一个院子,不大,但很旧。院墙上的灰有一指厚,地上的石板被踩得发亮,但缝里长满了草。院子正中有一棵枯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还立在那里,像一根灰色的骨头。
"教坊司十年前就裁了,"老头说,"现在就剩我和几个老婆子守着。别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以前的人呢?"
"以前的人——"老头叹了口气,"以前的人多了。教坊司最热闹的时候,有上百号人。乐师、舞者、歌姬——百来号人,天天演戏、奏乐、待客。那些当官的——"他顿了顿,"那些当官的喜欢来。来了就喝酒,喝了酒就说话,说了话就——"
他没说下去。
姜雪看着他。
"有没有一个老人,"她说,"在这里待了很久的?可能年纪很大了,可能在这里待了几十年。"
老头想了想。
"有一个,"他说,"刘嬷嬷。她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从年轻时就在。现在七十多了,还住在后院。"
"我能见她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等等。"
他走了,过了一会儿,领着一个老嬷嬷出来。
老嬷嬷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有点浑浊,但还亮着。她的背很驼,走路的时候弯着腰,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你是谁?"老嬷嬷的声音很沙,像砂纸磨石头。
"我叫姜雪,"姜雪说,"我想问您一些事。"
"问什么事?"
"问一个叫沈——"她顿了顿,"问一个以前在这里做主管的人。"
老嬷嬷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沉在井底多年的水被搅动了,"沈什么?"
"沈——"姜雪犹豫了一下,"沈安的祖父。"
老嬷嬷站住了。
她站在那里,驼着背,看着姜雪,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但没念出声。
"他——"老嬷嬷说,"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姜雪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老嬷嬷没说话。
她站在枯树下,看着姜雪,像是在衡量什么——衡量她能不能信,衡量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衡量她值不值得把那些压了几十年的话说出来。
"你进来,"老嬷嬷说,"我慢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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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的屋子在后院最里面。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扫得发亮,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窗户纸上贴着剪花,剪的是梅花,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教坊司里格外扎眼。
老嬷嬷坐下来,给姜雪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碗是粗瓷的,磕了一个口子。
"沈主管——"老嬷嬷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手有点抖,"他是好人。教坊司里的人都这么说。他管文书、管记录、管接待——那些当官的来了,他负责招呼。他不爱说话,但脑子好使,什么都记得——谁哪天来了,喝了多少酒,说了什么话,他全记。"
"他记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老嬷嬷说,"他就是那个性子。什么都想记下来,什么都想留着。他说——"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话,"他说'人说过的话,比人活得长。记下来,就还在。'"
姜雪听着,没插嘴。
"后来——"老嬷嬷的手又抖了一下,"后来有一个女的,教坊司里的,叫素娘。素娘年轻,长得好看,又聪明——她会记事,也会说话。那些当官的来了,都爱找她说话。素娘听了很多,记住很多,后来——"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后来素娘要走的时候,给沈主管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书,"老嬷嬷说,"素娘把她这些年听到的、看到的,全写在了那本书里。谁收了贿赂,谁欺压百姓,谁私通外敌——全在里面。"
姜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本书——"
"叫《百官著述》,"老嬷嬷说,"沈主管收下了,藏起来,从不示人。但不知道怎么的,朝廷知道了——不是那本书的内容,是那本书的存在。宰相知道了,说'私人记录官员行迹,有悖朝纲',把沈主管——"
她没说下去。
姜雪等了一会儿。
"处理了?"
老嬷嬷点了一下头。
"但书没找到,"她说,"沈主管到死都没说出书藏在哪。"
姜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记录里,"她问,"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人?"
老嬷嬷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她说,"素娘提过。有一个年轻人,常来教坊司。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官,就是个读书人,但花销很大,出手很阔。他每次来都找素娘说话,说很多话——什么他认识谁,什么他以后要做什么。素娘说那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素娘说那个人心术不正。他来找素娘,不是为了听曲子,是为了打听消息——谁在朝里说了什么,谁和谁有来往,谁最近犯了什么事。他把教坊司当——"她找了个词,"当探子窝。"
"他叫什么?"
"姓周,"老嬷嬷说,"名字我忘了。素娘说,他后来做了官,做大了——好像在枢密院。"
姜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枢密院?"
"嗯,"老嬷嬷说,"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是听素娘提过一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了。"
姜雪站起来。
"刘嬷嬷,"她说,"谢谢你。"
老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纸上那朵红梅。
"你要去找那本书?"
姜雪没说话。
"那本书——"老嬷嬷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那本书是素娘用命换来的。你要是找到了,别让它白费。"
姜雪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教坊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城墙上方,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灰扑扑的墙、那棵枯死的树。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姓周。枢密院。
她知道沈安在京城。她知道他在一家药铺帮工。她也知道他发现了"沈氏一族,当诛"的记录。
但她还没有去找他。
她得先把事情查清楚,再告诉他。
不然他知道了,只会更急。急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会——
她不想他再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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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