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莉和我弟弟离奇消失的那天晚上,我家的大门被叩响了,没出屋的我们猜,肯定是萧家来人了。果然,萧木匠夫妻站在门外,是好福开车载他们来的。
萧木匠很客气,打招呼很客气,说话也很客气,对我父亲显露出来的谦卑态度和十几年前毫无二致。母亲领着他们往里屋走,意图首先告诉他们,好莉没有藏在我家。而跟在最后的好褔则和我小声说,他们俩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莉她,怀孕了——她不肯打胎。
六个人坐在屋里,彼此无言,看上去两个男人正在等待两个女人说些什么。黄招娣的眼神从我父母的身上转移到屋子里,在所有家具上游弋,露出一种哀伤和责难的神情。母亲越发不安,她谨慎地凑近黄招娣,轻声耳语,两个孩子,恐怕是私奔了。
黄招娣像是没听见,她抬头再把我家的四面墙壁和房顶又仔细瞧了一遍,突然问,怎么不见你婆婆的照片呢?
这句话,仿佛把我们拉回十多年前的那段时光,我外婆为报被萧木匠劈了她棺材的仇,做鬼都不放过他们,令人生寒的回忆嗖地一下穿越到眼前来。
母亲苦笑,不都说闹鬼吗?谁还敢挂在家里?从墙上摘下来好多年了,只是清明时候拿出来拜一下。黄招娣又问,你婆婆走了多少年了?母亲不解其意,正要扳手指头数数,黄招娣叹息了一声,塘东招娣,要认命呀,不认命不行,什么债都要还,一代还不清还三代。她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现在后悔死了,当年实在不该把你婆婆的棺材劈了做椅子的。
当初?当初谁知道后来还有这些事儿?再说了,没有当初那事儿,这故事怎么写?就不好玩了嘛,哈哈。
听了黄招娣的话,我母亲心里像是松了口气,她体会到对方诚恳的忏悔之意,似乎黄招娣承认多年前自己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于是,母亲心气顺了,姿态也高了,她说,我婆婆也不对,人都成骨灰装盒子里了,为了一口棺材,她何必不依不饶呢?
这样一个普通的、绥靖的夜晚,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如果说我们两家曾经因为某些事情纠缠不清,后来归于平静,如今的事情则再次扭转了局面,这对儿招娣姐妹,塘西塘东的两家人,必然暂时无法剥离干净关系的。
那,今晚萧木匠夫妻登门到底是所谓何求呢?
没坐一会儿,他们起身要离开,就在走到院子时,黄招娣向我母亲说了另一番话,也正因这番话,多年不登门、不见面的两家人再次有了“开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