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在一本书中看到苏童谈及自己在小说创作时并不认为每个情节都要刻意去写它的发展或是结局。这个说法在《好天气》中确实经常能感受到,有点像电影画面,不能怼着一处使劲拍,这不就有点像挖井了?尤其是长篇写作,除了深度外,每个由“点”带出的“面”的铺陈就像画画,素材的丰富程度和细节的生动性便是这部画作的成功之处。所以,除了“深度”外,它的“广度”甚至更加重要。这可能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总能做到不止一次启发读者获得思考,也不止让我们从一个人物身上读出光与影或是阴与阳吧。
回到作品中。今天想记录的事情很有趣,是关于萧家和我家两位父亲的对峙。
这天一大早,正在埋头工作的父亲见到带着三个女儿前来拜访的萧木匠,就是一次见面而已,这部分内容大概有两千字,到底为何登门,看这个开篇就觉得很有趣了:
……塘西三姐妹盛装出行,她们穿戴鲜艳,像是要上舞台表演。好英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好芳上身是碎花短袖衬衫,下身翠绿的裤子,好莉则穿着一条粉红的裙子,头上戴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真是盛装出行啊,自从萧有福丢掉后,这个家庭几乎被灰色和黑色包裹,如此装扮的三个女儿仿佛是春夏开出的花朵般美丽。让人不免联想到这肯定是萧家想出的什么幺蛾子,而且差不多还会是个大幺蛾子。究竟为何?——文中交代,萧木匠因为前日我弟弟半夜造访,竟将黄招娣的病又“引”出来,这病已是心病,所以还得心药来医,他提出了三个建议:
一是两家结亲,娃娃亲,给我弟弟做媳妇。看上哪个都行,因为三个女儿各有千秋。为了印证这个观点,他厉声要求三个女儿在我父亲跟前来了一段歌伴舞。我父亲当场发飙了,他说,乱弹琴!什么年代了,你还把女儿当大蒜萝卜随便叫卖?所以,这个建议被否定。
二是他们认我弟弟做干儿子。而我父亲也马上否决,——党员怎么可以带头不正之风,不行不行。随后,他的耐心消失,想马上送客。也是因为看到我父亲的不耐烦和瞧不起,萧木匠在离开之前提出第三个建议:
不结亲也行,不认干亲也行,那就让我弟弟在他生日那天去萧家过!吃顿饭就行!文中写,萧木匠端详着我父亲,眼神里忽有暗火闪现,你知道弟弟为什么梦游到我家?弟弟的那只小鞋子你还记得吗?弟弟的头发你还记得吗?……我去,这简直是阴谋终于要出场的前奏。萧木匠的态度不再谦卑,不再畏缩,他佯笑着做出最后通牒,只要我弟弟去吃了那顿饭,就马上返还那两件代表着我弟弟生命气息的物品。赤裸裸的诱惑,也是威胁。一直以来,坚信那两样东西并不会给我弟弟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的父亲在那一刻感到震惊、被侮辱、被激怒,他将萧木匠递来示好的香烟碾碎在脚底,接下来就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描写:
萧木匠谦恭的笑意终于消失,他一把抓住我父亲的手,怒视着他的脸,眼睛冒出了微红的火光……我父亲的右手被紧紧攥住,越攥越紧,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萧木匠的手,一个木匠的手。那手并不大,手指粗短发黑,指关节隆起,皮肤的质地粗糙多痕,接近书皮,它有力量,那力量类似一把大锁的力量……
这段描写其实很有伤痛感,阶级一直存在,偏见也从未消失。文中也多次写到了黄招娣的手,同样的微镜头。这对夫妻的命运也仿若他们的双手布满荆棘和伤痕。而与萧木匠社会身份“相对”的我父亲在两个男人的对峙中,苏童的笔仿佛情景再现(上次是因他挖了我家祖坟,用书本扇萧木匠的脸),这次让我父亲用桌上的一沓纸作为武器进行攻击和反抗。纸很轻很薄,但它的锋利程度足以和刀片媲美,只那么轻轻一甩,萧木匠的眼角便给刮破了,慢慢渗出了一些血……
战斗并未升级。在力量与文化,荒蛮和文明的对峙中,这幕以父亲并未考虑母亲是否会答应弟弟去吃饭的请求结束。其实不问也可以想到,母亲不会接受这个建议,即便它是乞求。